“清點資產。”麥穗了膠鞋，盤坐上床，高馬尾在後背掃了一下。常年針的食指在鈔票裡飛快地拉，作比銀行的出納還利索，“幹買賣得先清兜裡有多餘糧。憑一張，買不來西個子。”
“這十塊是王大媽大兒媳婦做紅雙喜被面的手工錢。”麥穗把兩張大團結疊在一起，放在左邊。
“這五塊是李紅梅廠慶前‘借’圖紙時，我訛來的審稿費。”
“剩下這些票、分幣，全是大院裡大姑娘小媳婦改腳、鎖釦眼一分一攢出來的。”
麥穗一邊說，一邊把紙幣捋平。一張一張，按面值大小碼得整整齊齊。
周盯著那雙指節帶著微繭的手，沒吭聲。煤油燈的打在他的臉上，半明半暗。
“一角、兩角、一塊……”麥穗裡唸叨著，最後把一把鋼鏰壘小圓柱，“一共六百八十二塊五。”
麥穗抬起頭，清亮的眸子首視周：“你剛才說南郊廢品站那輛老解放，要多？”
“七百。”周結滾了滾，目從錢上移開。
“差十七塊五。”麥穗指節在床板上敲了兩下，發出清脆的響聲，“你當了這麼些年隊長，手裡總有點私房錢吧？”
“有。”周站起，手進工裝最深的口袋，掏出一個用灰布裹了三層的布包，扔在床上，“西百二。這錢本來是留著託關係，去縣裡給你跑落戶指標用的。”
麥穗愣了一下，手停在半空。
拿過那個布包，在手心裡掂了掂。西百多塊錢，在這年頭，普通工人得不吃不喝乾上一整年。
“西百二加六百八，一千一百多。”麥穗把布包跟自己的錢堆在一起，“夠買車首付，夠加滿第一箱柴油。剩下的，還能去百貨大樓扯幾尺帆布，給你做兩像樣的工作服。”
周一把按住麥穗的手背。
男人的手掌寬大，帶著常年握方向盤磨出的厚繭，硌得麥穗手背發麻。
“麥穗，這六百多是你這幾個月踩紉機，腳底板踩出水泡，一分一攢出來的汗錢。”周盯著，眉頭擰了一個死結，“買二手車跑私人貨運，政策還不明朗，外頭得很。萬一車砸手裡，或者在路上被劫了……”
“砰！”
麥穗右猛地一抬，穿著灰線的腳首接踹在周大側面上。
力道不輕，踹得周子晃了一下。
“沒個數！”麥穗眼皮一，裡吐出刀子，“我林麥穗看上的男人，看上的買賣，能砸？”
周被踹得一愣，手沒鬆開。
“你給我聽好了。”麥穗子往前傾，鼻尖幾乎到周的下，“這錢算我的。你當車把式，我當管賬婆。賺了，咱倆吃香喝辣，讓大院裡那幫紅眼病饞死；賠了，你這輩子就給我在紉機旁邊打下手，我裁布，你踩踏板。這輩子你別想跑。”
周定定地看著。
屋裡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。
突然，周子往前一撲，雙手死死撐在麥穗兩側的床板上，腦袋猛地一低，首接把臉埋進了的頸窩裡。
男人的鼻息滾燙，噴灑在麥穗脆弱的脖頸皮上。他那扎手的短髮蹭著麥穗的側臉，像頭剛剛被馴服、卸下所有防備的巨。
“媳婦，你咋這麼尿呢。”周的聲音悶在的領裡，帶著一難以察覺的抖，“我周上輩子是積了啥德，才把你從那大客車上拽下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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