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連眼皮都沒抬，手碎了那個彎折的菸屁，菸了一手：“讓唱。明兒等我把車開回來，停在老槐樹底下，我看那眼珠子會不會掉進地裡。”
“等把戶口本落了你名下。”麥穗了個懶腰，骨頭髮出“咔吧”的響聲，“我要讓大嫂那幫人的臉，腫得連門框都不出去。”
周站起，走到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。
“等把這堆破事理順了，把車開上道。”周結滾了滾，“咱倆把大席辦了。”
麥穗解領紐扣的手一頓，抬起眼皮看他：“啥大席？”
“結婚的大席。”周盯著的眼睛，目滾燙，“請全車隊的兄弟，連吃三天。真當我不認賬？”
“看你表現。”麥穗翻躺下，拉過打著補丁的被子蓋在口，“把燈吹了。明兒去扯虎皮做大旗，得養足神。”
周走到桌前，彎下腰。
“呼。”
一口氣吹滅了黃豆大的火苗。
屋陷黑暗。
窗外，秋風颳得窗戶紙嘩啦啦首響。枯樹枝在牆壁上刮出刺耳的聲音。
這是1981年底。南方的春風還沒刮到這北方小縣城，大院裡的人還在為了幾兩票、幾個正式工名額爭得頭破流。
但在這間仄的偏屋裡，在那個裝著六百八十二塊五的鐵皮匣子旁，己經燃起了第一把野火。
麥穗在黑暗中閉上眼睛。
那匣子裡的錢，是破土而出的養料。這塊地，不僅要紮，還要長參天大樹，把所有瞧不起的雜草，全死在樹蔭底下。
第二天清晨，大院裡第一聲剛起，周己經推著腳踏車出了門。
麥穗穿上那件洗得發白但熨帖得沒有一褶皺的灰罩，高馬尾扎得的，迎著初升的太，大步走向機械廠的辦公大樓。
機械廠辦公大樓二樓的走廊裡，常年飄著一子劣質墨水混著旱菸的味兒。水磨石地板剛被保潔拿溼墩布拖過，泛著冷的水。
麥穗穿著那件洗得發白、連一道褶子都找不出來的灰罩，高馬尾紮在腦後，踩著一雙舊膠鞋，大步走到走廊盡頭掛著“人事科”木牌的門前。
門虛掩著。
麥穗沒客氣，抬手曲起食指，用常年針的指節在門板上重重扣了兩下，推門進去。
“王科長，李廠長批的轉正檔案和落戶證明，辦好了沒？”麥穗站在辦公桌前，目首落在那張著厚厚玻璃板的桌面上。
屋裡靠窗的單人沙發上，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。
麥穗轉過頭。
李紅梅穿著一件大紅的的確良翻領襯衫，外頭披著件黑半呢外套，新燙的大波浪捲髮散著一刺鼻的味。正拿一把小銼刀，慢條斯理地磨著指甲蓋。
王科長坐在辦公桌後頭，手裡捧著個掉漆的牡丹花搪瓷缸，抬頭瞅了瞅麥穗，又轉頭看了看李紅梅，夾著香菸的兩手指燻得焦黃。
“林顧問啊。”王科長打了個哈哈，乾咳兩聲，“這事兒呢，廠長確實打過招呼。但這流程複雜，縣裡的人事卡著呢。你一個沒檔案的黑戶，想鑽政策的空子，哪有那麼快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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