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手又往庫房後門一指。
“而且它走的不是去廢料場那條爛泥路，是偏門外那條石道。泥路走得多，邊掛泥會厚；石道走得多，緣磨損會發亮。你瞧這子，裡外都磨得圓潤髮亮，分明是常年走道的老面孔，不是臨時拉兩趟廢木頭的。這車啊，比它主人還敬業，夜夜加班，風雨無阻。“
證據鏈，到這裡算是徹底閉上了口。舉報信裡點的三件事——查庫簿。驗廢料。尋夜車印——樣樣都對上了。
院裡一片死寂。這回，連原本只想看熱鬧的也笑不出來了。因為笑話沒看，反倒親眼看見工部自己被撕開一道淋淋的口子。
”撲通”一聲，孫二跪在地上，膝蓋砸得地磚悶響。他當場就溼了，一味悄悄漫出來。不等沈寬刑，就扯著嗓子哭嚎起來：
“都是馮大人指使的！他說雜作坊每月總得留點‘活口’，不然上下不好打點！也是他說把好木混進廢料堆，再小人趁夜用車推出去！小人真只拿了一半！其餘都不在小人手上啊——“
他越哭越委屈，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”那點碎銀子，小人連去勾欄聽曲都只敢點最便宜的茶水，瓜子都是自己兜裡揣進去的！馮大人！你天天吃香喝辣，怎麼好意思全推到小人頭上！”
院裡那群本來已經快憋死的人，肩膀抖得更厲害了。
馮啟目眥裂：“你口噴人！你這狗東西——”
“行了。“陸長安冷冷打斷，”再罵就不面了，“
他看了一眼搖搖墜的馮啟，居然還很地嘆了口氣。
”馮大人，您臉不太好。別暈，暈了還得拿涼水潑，耽誤待會兒代贓款去向。到時候一桶涼水下去，您這張臉就不是青的，是紫的了，多難看。“
沈寬厲聲下令：”拿下孫二！庫簿。料單。廢料堆，全數封存！馮啟未經允准，不得離院半步！”
眾人轟然應聲。孫二這回徹底崩了，像倒豆子似的往外吐——誰來收料，誰拿過錢，誰打過招呼，誰替他放過門——一腦全抖出來。
陸長安在旁邊聽得牙都酸了。他就知道。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一個孫二。這種人不過是一團麻裡出來的一截線頭。你真敢去拽，後頭絕不會只帶出這一間雜作房。
院裡一片忙中，他忽然轉頭，看向槐樹下那隻木箱。
火照著箱口，黑的，像一張沒什麼表的。安靜。沉默。卻已經實實在在咬下了第一口。
陸長安心裡莫名一寒。他本意，只是想釘個箱子替自己分擔工作量，多兩刻清閒。可今晚這一齣，讓他猛然意識到，自己親手在這個王朝放出來的，本不是什麼省事工——這分明是個專門咬人的木頭妖怪，一旦開了口，就很難它再合上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了發脹的太。
“下在。”
“今晚這事，必須連夜做鐵案。明日起，不許派人盯箱子，不許私下猜誰投的條子，更不許有人借這事報復。恐嚇。敲打旁人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掃過滿院眾人，聲音不高，卻得所有人都不敢吭聲。
”誰敢查寫信人——先拿誰。“
沈寬神一凜，立刻抱拳：”下明白！“
”還有，別讓人圍著箱子看熱鬧，也別堵著投信的盤問。‘匿名’兩個字若立不住，這箱子明天就一堆爛木頭了。“
沈寬一怔，隨即明白過來。今夜看著是在查馮啟，實則更是在替這隻箱子立規矩——若今天查了第一張條子，明天大家卻發現投信會被盯。被猜。被私下盤問，那後頭就再沒人敢投。這箱子就不再是刀，只是一塊擺設。
“下明白。”沈寬鄭重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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