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安抱著第二隻舉報箱走在道上時，整個人已經進了一種很微妙的狀態。
這種狀態若非要形容，大概就是——事已至此，先擺吧。
反正事已經被他搞這樣了，再崩也崩不回去，最多從“工部部見“升級”六部集失眠”。
夜風順著宮道一路灌進袖口，懷裡那隻木箱被火把照得稜角分明，硌著他的口一下一下。抱著抱著，他忽然生出一種錯覺——自己不是在送箱子，是在替大明場挨家挨戶送災星，還是那種上門不收錢。順手搭贈一口棺材的送法。
常太監走在前頭，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言又止。
陸長安注意到了，沒好氣地道：“常公公，有話直說。憋著容易傷，您這把歲數，經不起。“
常太監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嘆了口氣。
”義公子，奴婢伺候陛下這麼多年，也見過不新玩意兒。新法子。可像您這樣......前腳剛在工部擺完，後腳就能把戶部也鬧得睡不著覺的，還是頭一回見。”
陸長安低頭看了眼懷裡的木匣子，角了。
“公公，說句良心話。”
“您講。”
“我現在看見這玩意兒，都有點像看見自己給自己挖的坑。還是那種越挖越順手。挖著挖著差點把自己埋了的坑。”
常太監差點笑出聲，趕用拂塵遮了遮。“義公子這話，倒也不算錯。”
“何止不算錯。”陸長安嘆道，“我本來只是想乾點活，結果現在老朱......咳，陛下看我這箱子順眼，恨不得拿它把六部從頭到腳都梳一遍。我懷疑他最近看我，已經不是在看義子了，是在看一把專門捅馬蜂窩的子。捅完一窩還嫌不夠，非得順著蜂群飛的方向再給指一窩。”
常太監這回是真沒忍住，肩膀抖了一下。“義公子，慎言。”
“我已經很慎了。”陸長安滿臉誠懇，“不然我剛才說的就不是子，是燒火。再不慎，怕是連劈柴刀都要蹦出來了。”
常太監徹底沒話了。
戶部離得不算遠，可這一路走過去，陸長安覺比去詔獄都沉重。詔獄那地方，進去了至知道自己要麼查案要麼挨嚇，心裡有個底。戶部不一樣。
戶部看著溫吞，實則最麻煩。
因為工部的人，髒在手上；戶部的人，髒在賬上。而賬這種東西最要命的地方就在於——它很多時候不是一眼能看出來的髒。它會裝，會拐彎，會層層疊疊把屎包花，再一本正經告訴你：這是舊例。
一行人拐過宮牆最後一道轉角，陸長安一抬頭，就樂了。
好傢伙，這邊陣仗比工部還大。
戶部衙門前站著一排人，個個冠齊整，面凝重，像是在迎駕。不知道的還以為朱元璋親自來了，知道的才明白——他們迎的不是皇帝，是箱子。準確點說，是皇帝讓陸長安抱來的那隻箱子。
陸長安瞅著這陣仗，心裡嘀咕，這要是擱現在，都夠開個追悼會了，就差牆上再掛兩串白幡。
為首那人正是戶部侍郎周勉。年近五旬，瘦，白，眉眼深，薄，站在那兒活像鐵算盤了，再配上那一袍，簡直像算盤披了件外套。
他見陸長安來了，先拱手行禮。“義公子。”
“周大人。”
周勉的目緩緩落到他懷裡那隻箱子上，沉默了兩息，才開口：“工部那邊的事，下已經聽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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