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簿攤開在案上的那一刻，整座紫城都像被人從簷角潑下一桶冰水。
若說前兩日東宮裡的藥包。清湯。補湯，還只是紮在人心口的幾暗刺，那麼這本皺。邊角磨得起的路簿，便是有人把大多年不肯見的舊舊隙，一頁一頁撕開，攤到了前。
哪幾道夾門好走，哪幾迴廊好藏，哪幾張老臉最方便拿來遮掩——蠅頭小楷，一筆一劃，記得比宮裡掌事的老賬還齊整。
這已不是誰膽大包天的問題了。
是有人早就把這座天下最森嚴的宮，得，得像自己家床底下那點私房錢。
朱元璋見到那冊子時，沒摔盞，也沒罵人。
他只坐在龍椅上，目一寸一寸從紙上過去。殿靜得連燭花炸開的細響都聽得清楚。不知過了多久，他才從齒裡出一個字。
“查。”
一字落下，滿殿生寒。
自東宮而始，春和庫。舊籤房。回水廊。小採買門。偏路舊門。庫下雜間。坊廢道......凡路簿上沾了墨的地方，錦衛與監一前一後撲了下去，靴聲在宮道上連一條線。
這一查，不止查路，更是查人。
當天，宮裡的風向就變了。
最先變的，不是門口添了多刀槍火把，而是人臉上的神。
陸長安從東宮出來，往坤寧宮去。
紅牆夾道悠長，天被兩堵高牆細窄的一線。往日這條道上總不了灑掃的宮人。低頭趨步的侍，今日卻安靜得異樣——青磚乾淨得幾乎能照出影子，風從廊簷底下走過時，連一點殘葉都捲不起來。
遠遠的，兩個提食盒的小宦看見他轉過牆角，像被針紮了似的，渾一僵，連轉都來不及，就得牆跪下，額頭死死抵著磚，連頭也不敢抬。食盒裡瓷碗了一下，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，倒把那點不住的惶恐全代了出來。
陸長安腳步未停，目淡淡掃過。
從前這些人看他，看的還是個“陛下新收的義子”；後來再看，便了“會查賬。會折騰。最好離遠些的主兒”；到了今日，宮裡人再見他，已經像見著一柄開了鞘的刀。
不是怕他當場砍人。
是怕他走到哪裡，哪裡就要翻舊賬。
拐過回水廊時，幾個年紀頗大的嬤嬤立在廊下避風。們沒像那兩個小宦那般避得狼狽，只在暗影裡拿餘輕輕瞥了他一眼。
那目不見多驚慌，反倒沉得很。
像是看風。
也像是看火。
陸長安眉心微不可察地了一下。
他忽然覺得有些荒唐。
他原先打的什麼主意來著？找個清閒差使，混口熱飯，曬曬太，能躺著絕不坐著，安安穩穩在這大明宮裡當個不惹事的閒人。
結果清閒沒挨著，反倒先把自己活了宮裡最不招人待見的那一類——品級比太監低，名聲比太監兇，境還比宮裡那群耗子狼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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