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長安的呼吸，在這一刻徹底停滯。瞬間從頭頂逆流回心臟，在腔裡砸出震耳聾的巨響。
他沒有看到那人的全貌。
他只看到了斑閃過時——那人下頜一道極深的。呈暗紅的陳舊燒傷疤痕；以及，當那人抬手按住門框時，右手大拇指上，戴著的那枚極度渾濁。佈滿沁的青玉扳指。
那道疤痕。那枚沁青玉扳指。
四個時辰前，在那座守衛森嚴。號稱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的東宮大殿裡，這個人，還曾跪在太子床前，口呼千歲！
太醫院院判，徐長鶴！
陸長安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在來回撞——合著白天給太子請脈的那隻手和今晚捧毒方的那隻手，是同一只。這位徐大人真敬業，白班夜班都不落下。
東宮的鬼，本沒有被清乾淨！這條毒蛇，已經爬出了宮牆，出了致命的獠牙。
“咔噠。”
門合上了。巷子裡再次死寂。
陸長安死死咬住後槽牙，口腔裡泛起一極淡的鐵鏽味。他緩緩蹲下，一把揪住董平的領，將他從泥地裡強行拽起，湊到他耳邊，聲音彷彿是從九幽地獄裡刮出來的風。
“聽著。接下來的事，你如果敢發出一丁點聲音，我不殺你，後面跟著的那兩個影子也會把你切零碎。”
董平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，拚命點頭，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流。
屋，低沉的談聲再次響起，但這一次得更低，幾乎了氣聲。
“徐大人，您怎麼親自出宮了？這不合規矩。”這是瘦削男人的聲音，帶著一惶恐。
“規矩是死人定的。”那個被稱作徐大人的斗篷男聲音嘶啞，像砂紙打磨過一般，“太子今日雖然未發病，但老皇爺已經起了疑心。工部和詔獄那邊的線斷得太快，朱元璋是一頭狼，他嗅到了腥味，錦衛遲早會查到太醫院頭上。”
青衫人停下了搗藥的作：“那您今夜出來是......”
“這方子，不能再等了。“徐長鶴的聲音裡著一不加掩飾的瘋狂與決絕，”明日午膳，東宮會進一道‘冰糖雪蛤羹’，這是補氣虛的例菜。我要你們今夜把‘烏頭’的毒全部提煉出來，不能有形，不能有，更不能有異常的苦味。要將它化在冰糖裡，結糖霜。”
陸長安在窗外聽得頭皮發麻。
烏頭！這是極烈的熱毒藥，能引發劇烈的心悸和驟停。太子本就有心疾，若吃了混著烏頭毒的甜羹，立刻就會表現出“寒厥後引痺”的症狀，大羅金仙也難救。事後查驗，只會當是虛不勝補，突發心疾而亡！
好一招天換日。殺人無形的毒計——這幫人不是在下毒，是在給太子的舊疾“量定製”一場壽終正寢。
“提取無無味的烏頭霜，需要時間，而且火候極難掌控......”青衫人遲疑了一下，“況且，就算做出來了，怎麼送進去？東宮的膳食查驗，可不是走過場。”
“這就不用你心了。送進去的線，我早就埋好了。”徐長鶴冷哼一聲，“今夜子時之前，必須貨。我若拿不到東西，大家一起在詔獄裡剝皮揎草！”
屋陷了短暫的死寂，隨後是一陣更加急促的搗藥聲。
陸長安心中迅速盤算：徐長鶴親自來催，說明這“烏頭霜”是敗的關鍵。如果現在衝進去抓人，徐長鶴大可以死不認賬，甚至反咬一口說是出來微服私訪。只要沒拿到那致命的“烏頭霜”作為鐵證，在朱元璋面前，一個沒有實權的天子，絕對扳不倒一個在宮中經營多年的太醫院院判。
抓賊，必須拿贓。
“吧嗒。”
突然，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在巷子裡炸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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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完章本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