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宮這一夜，燈站得比人還直。
新燈一盞盞立在廊下，白亮，冷，把昨夜留下的每一寸暗影都得無可。舊燈卻全封進了匣裡，匣口著奉天封條，整整齊齊擺在側書房外臨時搭起的長案上，一排過去，像從骨頭裡剜出來的一截舊病。
長案上還攤著拆下來的燈鉤、掛繩、芯殘段、薄罩邊片、幾頁舊簿。
人也齊。
朱元璋坐在案後，沒穿最重的朝冠冕服，人的分量卻比白日更沉。陳福立在一側，袖中著底檔。朱標坐在稍側，筆墨齊整，神穩得像一池住了風的冷水。常寶站得低，背比平日更彎，眼睛卻總往那幾只封匣上瞟，像是看見了了一輩子的舊氣，忽然披上了一層死人皮。
蔣瓛帶人守在廊口，刀沒出鞘，殺氣已經把整條氣口堵死。
青跪在不遠，手攏在袖中，臉上那層禮數殼子還掛著。不說話，卻比開口的人更讓人心裡發。
陸長安站在長案前，困得眼皮發沉。
昨夜沒閤眼，今天又被按著把那條夜路往裡剝了一層，到這會兒腦子裡像塞了半斤溼棉絮，太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盯著案上那排燈鉤繩釦看了片刻，終於還是低低罵了一句。
“這活再往下，臣怕不是得先死在案前。”
側書房外靜得很。
常寶眼皮一抖。
陳福像沒聽見。
蔣瓛連眼神都沒挪。
只有朱標抬了一下眼，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，又慢慢落了回去。
朱元璋半晌才掀了掀眼皮。
“朕還沒死，不到你先躺。”
陸長安心裡罵了一聲。
洪武朝的老闆，果然一句人話都不說。
上卻只扯了扯：“臣也不是非要躺。臣就是想趕到最那線，審十個人，熬一更，省得這幫人一張又是舊例又是舊規矩，糊臣一臉。”
朱元璋沒發火，只抬了抬下。
“要線，朕給你案，給你，給你簿。今夜你拆不出來，朕就把你也封進匣裡，擺這兒接著看。”
陸長安閉了閉眼。
行。
這話又生生落回自己頭上了。
他沒再廢話，手拿起最外頭那枚燈鉤。
鉤是舊銅，發暗，邊沿有細細的磨痕。乍看不過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掛燈小，可昨夜燈位一換，影子一轉，這點小銅件就能把一條小路養出來。
陸長安把鉤託在掌心裡，轉了兩圈，指腹慢慢抹過鉤口側，作忽然停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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