側書房裡的燈，又生生熬過了一個時辰。
新燈吊得高，冷得發白，照在案上，幾本攤開的簿冊邊角都泛著一層亮。舊燈仍封在木匣裡，封條著，鉤口。燈芯。冷香餘氣，全悶在匣中，像一口蓋著蓋子的舊井。門外那道門側低位亮斑還釘在眾人心裡，誰都知道，昨夜燈下那條路，已經被人撬開了第一層皮。
昨夜翻出來的，是紙上還有活人。
今夜再往下，寒意更深。
因為紙上這活人，早就會替兩道差口活了。
陸長安站在案前，眼底盡是熬夜後的，神卻比前半夜更清。人困到這份上，腦子反倒像被涼水澆過一遍。尤其到這種簿子，他那點睏意總會先被一得發黑的厭氣頂掉。
他原本真只想先把眼前這幾本破簿對平。
昨夜燈位查了，門痕釘了，認路那條線也住了。照理說，把值夜。領燈。掌鑰這幾本帳先對一遍，弄清到底誰該站哪口，誰該跑哪邊，聽幾句繞舊例的廢話，陪這幫人多熬半個時辰，也就差不多了。
結果簿子一攤開，他心裡先涼了半截。
太順。
這表排得太順，順得發假。
名字一個挨一個，差使一項挨一項，補籤補得比原籤還齊，像有人專門把最難看的那層洗淨了，再端到上頭眼前。真頂班。真跑。真中補口的表，從來不會這麼齊。越齊，越像專門給人看的。
這味兒，他太。
上輩子見過不知多回。
表格做得漂漂亮亮，排班排得滿滿當當，誰都像勤快，誰都像把活接得嚴合。可一真對工時，一真扣節點，一真把人往該在的位置上一按，立刻餡。該在甲的人，半刻前還掛在乙。該在前頭簽收的人，名字已經跑去後頭領料。表排得越圓，越說明底下有人拿臉。名。流程在補窟窿。
這種爛流程，比明著更煩。
陸長安把夜崗差簿翻到昨夜那頁，手指沿著格線一格一格往下，最後停在一個名字上。
孫福。
他抬頭，嗓子發啞，語氣卻平得很。
「把東角門換鑰記。領燈簿。宮門舊注，全拿來。」
朱元璋坐在案後，臉上火不顯，迫卻比前半夜更重。他沒問緣由，只抬了抬手。
陳福立刻領命，把幾冊薄簿一併奉上。
陸長安接過來，低頭就翻，翻到一半忽然低聲線咕噥一句：「兒臣就知道，認了父皇，遲早得把別人三輩子的夜班一起值了。」
屋裡一靜。
常寶眼皮倏地一跳，連呼吸都收住了。
朱元璋抬眼看他，目沉得能死人。
「你再廢一句，朕先拿你問差。」
陸長安眼也不抬，手裡簿頁翻得嘩啦一聲響：「父皇可真會挑人。兒臣這條命本來就不值錢，再拿來頂東宮這些爛夜班，倒也省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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