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 大海的傳信
郝副送來的水文資料是手抄的，紙張，墨跡工整。蘇明鏡看不見，但讓蘇蓮舟晚上在油燈下一行行念給聽。
是東邊更遠海域的洋流圖、水溫記錄、還有往年同期的漁獲簡報。沒有啞那麼詳盡的暗礁標註，但大致勾勒出了那片“未知”海域的骨架——哪裡是深，哪裡有暖流分支經過，哪個季節可能有什麼魚群洄游。
蘇蓮舟念得有些吃力，很多專業語不懂，只能磕磕地讀。蘇明鏡卻聽得很安靜，偶爾會讓重複某個資料，或者某個描述的句子。
那些數字和描述，在腦海裡自轉化聲音——洋流奔湧的轟鳴，不同水溫層匯的細微嘶響，魚群穿越冰冷水域時鱗片的集沙沙聲。
像一塊乾燥的海綿，貪婪地吸收著這些“聽”得見的資訊，將它們一點點填補進自己正在構建的那張“活海圖”裡。
收音機是更直接的工。黑的鐵匣子，沉甸甸的，旋鈕轉時發出輕微的咔嗒聲。蘇蓮舟按照郝副留的字條，調到了那個特定的頻率。
開始只有沙沙的電流噪音，過了片刻，一個帶著雜音、但字正腔圓的男聲傳出來，播報著未來幾天的海區天氣預報，風向、風速、浪高。然後是更簡短的漁業資訊播報，提到東部某海域“有溫躍層活跡象，可能吸引小型中上層魚類聚集”。
蘇明鏡坐在收音機旁，微微側著頭，聽得極其專注。方播報的資訊有限而籠統，但結合“聽”到的海浪低語和剛剛“看”完的水文資料，碎片開始拼合。
東邊，偏南，有一片水域。暖流的一個小分支會在近期經過那裡，與一來自深海的寒流相遇，形劇烈的溫躍層。那會是一個臨時的、不穩定的、但可能蘊藏機會的漁場。
“姐，”播報結束後，輕聲對蘇蓮舟說，“把剛才說的風向、浪高，還有那個溫躍層的位置，記下來。”
蘇蓮舟連忙拿過本子和鉛筆——是趙老師送的，笨拙但認真地記錄。
“鏡鏡，”記完後，有些不安地問，“你……想去那兒？”
“不急。”蘇明鏡搖頭，“先弄清楚。還要看……有沒有別的船去。”
沒說的後半句是：還要看，豹哥的人，會在哪裡等著。
第二天，蘇艾樸帶著蘇俊安和劉水生，依舊在近海作業。收穫平穩。碼頭風平浪靜，那兩個生面孔偶爾出現，蹲在遠菸，目掃過“破浪號”，又移開，看不出什麼特別。
但蘇明鏡“聽”見了。
聽見他們低聲談時，提到“油料”、“補給”、“三天後”。聽見他們其中一個，在“破浪號”繫纜繩的樁子附近，假裝繫鞋帶，手指似乎不經意地拂過纜繩和船舷。
沒告訴爹。只是等爹回來，狀似無意地問：“爹，咱船上的油，還夠跑多遠？”
蘇艾樸算了算：“近海的話，再跑個五六趟沒問題。要是跑遠點……比如啞那邊，來回一趟就得見底。”
“油料不好買吧現在？”蘇明鏡問。
“可不是，”蘇艾樸點頭，“得去鎮上油站，要批條，限量。咱家這新船耗油，得多備點，我正想這兩天去鎮上問問。”
“嗯。”蘇明鏡點點頭，不再多說。
心裡那本賬，又記下一筆。油料。如果對方想在海上做手腳，讓船失去力，是最簡單有效的方法之一。
晚上，等家裡人都睡下。蘇明鏡再次開啟收音機，將音量調到最小，耳朵近喇叭。沙沙的電流聲裡，除了重複的天氣預報，還捕捉到一些更微弱的、似乎是不同漁業電臺之間通話的片段，夾雜著爾斯電碼的滴答聲。
聽不懂電碼，但能聽出其中某個頻率出現的次數，在今晚似乎頻繁了些。方向，大致是東南。
在心裡默默計算著汐。三天後，是農曆十八，大。
大時，水流更急，水下暗流更兇險，但某些被水攪的海域，也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魚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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