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驗恢復後的第三天，陸斯年病了。
蘇漫發現這件事的方式，是早上八點推開臥室門，發現廚房的燈亮著，灶臺上放著一隻沒擰上蓋子的牛鍋，鍋裡的牛己經燒乾了，鍋底結著一層焦黃的皮。燃氣灶的火還開著，藍的火苗著鍋底那層焦痕，發出一蛋白質燒糊的甜腥氣。
陸斯年站在灶臺前，手撐著檯面邊緣，姿勢像還站在那裡但力氣己經不夠用了。他穿著那件深灰T恤，後背的布料被汗洇溼了一小片，沿著脊椎的走向洇一個更深的倒三角。
“陸斯年。”
他沒有回頭。撐在臺面上的手指慢慢收，指節泛白。
蘇漫走過去，關了火，把燒乾的牛鍋端到水池裡。鍋底到冷水，嗞的一聲，騰起一焦糊味的白汽。手了一下他的手臂。他的皮隔著T恤的布料，熱度過來，燙得指尖了一下。
“你在發燒。”
“三十七度八。”他說，聲音比平時沙啞，像聲帶被砂紙打磨過，“口測。五分鐘前測的。屬於低熱範疇，不影響實驗作。”
“你燒到三十七度八，還在給我熱牛。”
“被試的早餐供應是實驗協議裡規定的——”
蘇漫拽著他的手腕把他從灶臺前拉開。他的手腕很燙，腕骨的形狀硌在掌心裡。他跟著走了兩步，腳步有點飄，像一個慣常以確步幅行走的人突然失去了對地面距離的判斷力。
把他按在沙發上。他坐下去的時候沒有像平時那樣膝蓋併攏脊背首，而是陷進沙發靠背裡，頭往後仰，出脖頸。結下面那一小片皮燒得泛紅，鎖骨的廓被檯燈的照得很清楚。
蘇漫蹲在沙發前面，手他的額頭。掌上去的瞬間，熱度像夏天的瀝青路面，隔著皮都能覺到底下管突突的跳。
“你昨晚幾點睡的。”
“三點。”
“幹什麼了。”
“整理資料。”
“什麼資料至於讓你熬到三點。”
他沒有回答。睫在發燒的紅臉裡顯得格外黑，像兩片被水打溼的羽。
蘇漫站起來去臥室拿溫計。他的房間只進過那一次——實驗暫停那晚，他坐在書桌前，面前攤著論文草稿。這次推開門，看到的是一個被“生病”這個變數徹底打的空間。被子掀開一角，枕頭歪到床沿外面，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水，水面落了一層細小的灰塵。書桌上，平板的螢幕還亮著，顯示著一條看不懂的資料曲線。
溫計在他書桌屜裡。拉開屜的時候，看到裡面整整齊齊碼著的備用藥——退燒的、消炎的、止咳的，包裝盒按照大小排列，有效期朝外。還有一個沒用過的冰袋，一個沒用過的退熱。
他把生病可能需要的所有東西都提前準備好了。像他提前準備好喜歡的牛，提前準備好卡文時的泡麵，提前準備好臺上那六個花盆。
他把一切意外都變了準備。
但他沒有準備的是，他自己會站不穩。
蘇漫拿著溫計回到客廳。陸斯年還保持著那個陷進沙發裡的姿勢，眼睛閉著，呼吸比平時重，口起伏的幅度也更大。把溫計遞給他，他接過去塞進裡，作機械得像一個己經運行了太久、開始出現指令延遲的儀。
溫計響了。三十八度三。比他自己測的高了零點五度。
“你的溫計不準。”蘇漫說。
“口腔溫度和腋下溫度的換算誤差是零點三到零點五度，屬於正常範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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