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斯年真正燒起來，是下午三點。
退燒藥吃了，冰袋敷了，蘇漫甚至翻出他屜裡那盒沒拆封的退熱，撕開一片在他額頭上。退熱是兒型的，尺寸太小，橫著勉強蓋住他眉心以上的區域，兩邊出太，像一張被錯了位置的郵票。他躺在沙發上，深灰的被子拉到下，臉燒得發紅，乾裂起皮，呼吸又淺又急，像一條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。
蘇漫坐在地板上，後背靠著茶几，每隔十分鐘手一次他的額頭。熱度一首沒退。的掌己經記了他額頭的溫度，每次上去都能覺出那零點幾度的變化——比上次燙了一點，又燙了一點，像一團被在灰燼下面的炭火，表面上不聲，底下越燒越旺。
“陸斯年。”他。
他的睫了，沒有睜開。眼瞼邊緣燒得泛紅，像被什麼東西輕輕過。
“你冷不冷？”
被沿下面，他的肩膀了。他在發抖。燒到一定程度的人會覺得冷，是溫調節中樞紊了，明明燙得像火爐，大腦卻不停發出“失溫”的警報。蘇漫把被子又掖了一些，手進去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冰涼，指甲蓋泛著一層淡淡的青紫，和掌心裡他額頭的滾燙形一種讓心慌的對比。
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指在掌心裡蜷了一下，像一隻凍僵的鳥被攏住之後，慢慢收攏翅膀。
“。”他了一聲。
蘇漫的手停住了。
“，我不吃藥。苦的。”
他的聲音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。不是那個字正腔圓、把每個語都咬得清清楚楚的陸斯年。是更早的、更小的、還沒有學會用確詞彙來保護自己的那個陸斯年。聲帶放鬆了，音節和音節之間粘在一起，像被糖水泡過的糯米。
蘇漫把他的手握了一點。
“要吃的。”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到不確定他能不能聽見，“吃了藥才能退燒。”
他的眉頭皺起來。退熱下面那兩道眉擰在一起，像一個孩子在夢到不願的事。了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“什麼？”俯下。
“要媽媽喂。”
蘇漫的呼吸在腔裡停了一拍。
他媽媽。那個在花盆前面被照在手背上的人。那個把畫著小熊的花盆寄過來、說“你可能會喜歡”的人。那個坐在書桌前把手放在丈夫筆記本上、量自己手背溫度的人。
現在不在這裡。
蘇漫把退燒藥從茶几上拿過來。是一片白的藥片，邊緣有一道刻痕，可以掰兩半。掰了一半，又想了想，把另一半也拿過來。指尖著藥片，懸在他上方。
“陸斯年，張。”
他不。眉頭還是皺著，抿起來，像一道閉的門。
“不是苦的。”說，聲音得更低了，低到只有他和兩個人能聽見的距離，“我試過了，是甜的。”
他燒糊塗了。一個燒糊塗的人不會追究這句話的邏輯——怎麼可能試過他的退燒藥。但陸斯年，即使燒糊塗了，好像也保留著一屬於陸斯年的東西。他的眼睛睜開一條，茶的虹在發燒的渾濁裡看著，像隔著一層起了霧的玻璃。
“你騙人。”他說。
“沒有。”
“藥都是苦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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