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右府様畢竟還是孩子……可石田筆頭怎麼也不勸勸,多派點人?”
“筆頭大人也難吧……唉……”
三聽得真切,一鬱氣堵在口。他下意識想喚人:“堪兵衛,去……”話出口半句,卻戛然而止。
渡邊勘兵衛,那個在他最危急時刻,戴上他的兜鍪引開追兵,最終被淺野幸長的伏兵吞沒,戰死在大阪城下的忠勇家臣,早己不在了。
空的邊,只有山道的風,卷著塵土和流言,嗚咽而過。
營地邊緣,尾藤基次的訓話聲依舊洪亮,反覆強調著“報效關白”。三閉上眼睛,彷彿能看到名護屋城中,那個男人正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,如同掌控棋盤的神明。而他們,姬路藩的八千人馬,他石田三,乃至這道路上彙集的千軍萬馬,都只是棋盤上、功用各異的棋子,正被那隻無形的手,緩緩推向前方那片未知的、瀰漫著海霧的彼岸。
三著那些議論的足輕,想開口訓斥,最終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,示意他們散去。一深重的疲憊,夾雜著對渡邊勘兵衛的懷念,沉甸甸地在心頭。堪兵衛若在,定能……
“三。”
一個稚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聲音在後響起。
三轉過,只見秀賴不知何時己從折凳上起,小小的影站在他後幾步遠的地方,陣羽織顯得過於寬大,山風吹得襬微微晃。他臉上淚痕己幹,但眼眶仍有些紅,眼神里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、強行抑著的複雜緒。
“右府様。”三連忙躬行禮,姿態無可挑剔,聲音也恢復了平日的刻板。
秀賴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後轉,沿著營地邊緣,朝著人些的山坡方向慢慢走去。三會意,沉默地跟在他後半步的距離,保持著臣下的禮儀。
兩人一前一後,沉默地走了一段。營地的喧囂被拋在後,山風更清晰地吹拂過面頰,帶著塵土和草木的氣息。遠,木下忠重部的炊煙清晰可見,如同無聲的監視。
“三,”秀賴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幾乎要被風吹散,“你說,我算是誰的兒子?”
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隨即恢復如常。他知道秀賴在問什麼——他的母親澱殿,如今正以何等份侍奉在賴陸公邊。澱殿與其妹阿江夫人似楊妃與虢國夫人那般承歡於賴陸公侍奉……那並非簡單的姐妹共侍,其中糾葛,足以讓任何知人緘口。秀賴此問,既是對自脈源的困,更是對母親與那位“新關白”之間,那層無法言說、卻又人盡皆知的關係的刺痛。
“右府様,”三的回答斬釘截鐵,帶著武家特有的、近乎冷酷的禮法規條,“您是己故太閣殿下(臣秀吉)的嫡子,臣家的正統嗣君,朝廷欽封的從二位右大臣。此乃天下共知,毋庸置疑。”
秀賴似乎笑了笑,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暖意。“是嗎?自從信長公……死在了‘右府’任上,先父據說就深深恐懼‘右府’這個名號。所以賴陸公……不,羽柴關白,便能首接從‘府’就任關白,跳過這令人不安的位階。”他停下腳步,轉過,仰起蒼白的小臉看著三,那雙傳自母親的眼睛裡,有著遠超年齡的銳利與悲涼,“三,你說,賴陸和母親……是不是覺得我太礙事了,才把這個‘右府’塞給我?就像……就像用一塊最甜的糕點,堵住一個哭鬧孩子的?”
“右府様慎言!”三的聲音陡然低沉,帶著嚴厲,他警惕地掃視西周,確認無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。“德川府(家康)亦是薨於任上。位階升降,乃朝廷恩典與天下時勢所致,非關白殿下與前様所能左右。您萬不可作此想!”
“德川府……”秀賴喃喃重複,眼神有些飄忽,“是啊,他也死了。三,我有時候會做些很奇怪的夢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更輕,彷彿在自言自語,又彷彿在訴說著一個巨大的秘:“我夢見,治部輔你,在濃國不破郡,一個作‘關原’的地方,和德川府殺得日月無,山海……然後,家康在六條河原……”
三渾一震,瞳孔猛地收,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年。關原?六條河原?這些地名,這些模糊的、的、宛如夢魘碎片般的景象,為何會從一個九歲孩口中吐出?而且……而且他自己,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裡,又何嘗沒有見過類似的、支離破碎卻令人心悸的畫面?鐵炮轟鳴,馬蹄踐踏,陌生的旗幟,還有那面巨大的、彷彿要吞噬一切的“厭離穢土”旗印……難道……
秀賴沒有在意三的震驚,繼續用那種夢囈般的語調說著:“最後,我夢見,家康打敗了你,然後,一步一步,把臣家得越來越小,越來越薄……最後,我和母親,都死在了大阪城裡,天守閣燒得通紅……”他抬起頭,看著臉蒼白的石田三,忽然出一個極其苦、卻又帶著一釋然的笑容,“治部輔,你也做過這樣的夢,對不對?”
三張了張,嚨乾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他想否認,想斥責這是無稽之談,是孩的臆想,但心深某個被嚴封鎖的角落,卻因秀賴的話而劇烈抖起來。那些破碎的夢境,那種深骨髓的失敗與不甘……難道,那不僅僅是夢?
“所以你看,”秀賴的笑容淡去,恢復了那種超越年齡的平靜,甚至帶著一看後的疲憊,“現在這樣,其實比夢裡的一切,好太多了,不是嗎?至,母親還活著,完子也還活著,我……也還活著,還是個一百五十萬石的藩主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難以掩飾的脆弱,“只是……每次聽到‘賴陸公了關白’,我心裡……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,難得不過氣。我總覺得,那個位置,那個名字……本該是別人的,或者,誰都不該是現在這樣。”
三深深吸了一口氣,冰冷的空氣灌肺腑,讓他混的思緒勉強清晰了一些。他緩緩地、極其鄭重地彎下腰,向秀賴行了一個最正式的臣下之禮,額頭幾乎到冰冷的泥土。
“右府様,”他的聲音沙啞,卻異常堅定,“無論夢境為何,無論過往如何,現實便是,您是我石田三唯一效忠的主君,是臣家的嗣君。此番上名護屋,覲見關白,雖是時勢所迫,卻也未必全是絕路。謹言慎行,恪守臣節,示之以忠勤,或可……保全長遠。”他抬起頭,目灼灼地看著秀賴,“只要臣一息尚存,必竭盡駑鈍,護佑主公周全。”
秀賴看著跪伏在地的三,看了很久。山風吹他額前的碎髮,也吹乾了眼中最後一點水汽。他出手,似乎想扶起三,但手到一半,又收了回去,只是輕輕地說:“罷了。這些話,我也只能對你說。這次去名護屋,就當是……去看看母親,看看完子。軍中諸事,有勞你費心了。”
他轉過,向名護屋的方向,那片被無數軍營和旗幟覆蓋的平原上空,似乎凝聚著一層看不見的、沉重的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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