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日的清晨,第一縷熹微的晨艱難地穿紫辰殿厚重的窗欞,驅散了殿盤桓了七日七夜的沉沉死氣與濃重藥味,在冰冷的地磚上投下幾道蒼白的痕。秦文帝在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帶著微弱生機的疲憊中緩緩睜開眼。昏沉散去,神智比前幾日清明瞭許多,雖依舊沉重如灌鉛,但那窒息般的、要將靈魂拽深淵的絕,似乎淡薄了。
他下意識地轉眼珠,習慣地尋找花漾夫人那抹悉的、讓他安心的影。花漾夫人正伏在榻邊小几上,呼吸均勻,顯然也是累極淺眠。秦文帝的目掠過,繼續無意識地掃視著空曠的大殿。
然後,他的視線凝固了。
在殿角最深的影與晨界之,那個高大的蟠龍金柱旁,一個影倚柱而坐。不是侍,不是宮娥。是子楚。
晨吝嗇地勾勒出他的廓:頭微微歪向一側,靠著冰冷的柱,雙目閉,眼下一片濃重的烏青,如同被重墨暈染。那張年輕卻過早被風霜刻上痕跡的臉龐,此刻顯得異常憔悴,原本緻的皮失去了澤,下頜和兩頰佈滿了青黑的胡茬,雜而茂,更添幾分糲與滄桑。他上的錦袍皺的,沾著不知是灰塵還是藥漬的痕跡,整個人在影裡,像一頭力竭後舐傷口的孤狼,卸下了所有防備,只剩下深骨髓的疲憊。
七天七夜!
花漾夫人那句“一首都在”瞬間擁有了無比沉重、無比象的分量,狠狠撞進秦文帝的心房。他彷彿能過這凝固的畫面,看到每一個漫漫長夜:燭火搖曳下,這年輕的影如何死死撐著眼皮,捕捉著病榻上最細微的聲響;如何在睏倦如水般襲來時,只能靠著冰冷的柱子尋求片刻支撐;如何一遍遍確認藥溫,一次次在父親痛苦的息中繃神經……那滿面的風霜,那憔悴的形容,那狼狽的胡茬,哪一樣不是這七天七夜無聲煎熬刻下的印記?
這就是他的兒子?那個被他棄如敝履、忘在異國他鄉的質子?在他被病魔纏、眾子或觀或算計之時,竟是這個剛回來,最不被期待的兒子,像一個最普通的、最笨拙也最執拗的孝子,守在病榻前。
愧疚的浪再次洶湧而至,比昨夜更加猛烈,幾乎要將他溺斃。那愧疚中,又夾雜著一種陌生的、酸楚的痛惜。看著他倚柱沉睡的狼狽樣子,秦文帝甚至生出一衝,想喚人給他披件厚裘,想讓他躺下好好睡一覺。
然而,這洶湧的剛剛翻騰起來,另一更強大的力量瞬間將其了下去——帝王的尊嚴與深固的猜疑。
“他看到了什麼?一個皇子,一個他剛剛意識到虧欠良多的皇子,此刻以如此憔悴、如此不堪的模樣出現在他的寢殿深!這何統?!”
更深層的念頭如毒蛇般鑽出:子楚如此不顧份、不顧形象地守在這裡,這“孝心”是否太過昭彰?是否在刻意博取他的憐憫與愧疚?這七日寸步不離,是真的純孝,還是……另有所圖?
帝王的思維總是習慣於將溫也置於權力的天平上稱量。那點剛剛萌芽的父與愧疚,在冰冷的權謀本能面前,顯得如此脆弱。秦文帝的心腸迅速冷起來。他不能容忍任何可能打破現有格局、引發猜忌和盪的因素。尤其不能容忍一個“棄子”以如此悲的方式,強行闖他的心,佔據道德高地!
一無名火“騰”地竄起。這怒火,既是對子楚“逾矩”的不滿,更是對自己那片刻心的惱怒!
“咳!” 一聲刻意低的、卻帶著明顯怒意的咳嗽聲,驟然打破了殿的寂靜。
花漾夫人立刻驚醒,抬頭看向秦文帝:“王上?您醒了?” 順著秦文帝冰冷而銳利的目看去,也看到了角落裡沉睡的子楚,心中頓時瞭然,升起一複雜的不忍。
倚柱的子楚幾乎是瞬間猛地睜開眼,眼中佈,但警惕和清明己迅速取代了睡意。他立刻起,作因為久坐而略顯僵,卻依舊迅速而無聲地整理了一下袍,快步上前,在龍榻不遠恭敬地跪下行禮:“父王!兒臣……失儀!請父王恕罪!” 聲音沙啞乾,帶著未盡的疲憊。
秦文帝看著他佈滿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,心頭那惱火和不耐煩更盛。他不想再看到這張時刻提醒著他“虧欠”與“可能被算計”的臉!
“哼!” 秦文帝冷哼一聲,聲音雖然虛弱,卻刻意拔高,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,“何統!堂堂皇子,邋遢至此,形容狼狽,竟在孤的寢殿酣睡?把孤的紫辰殿當了什麼?街邊的陋室嗎?” 每一句質問都像冰冷的鞭子打下來。
子楚深深叩首,額頭地:“兒臣知罪!憂心父王龍,一時睏倦失儀,萬死難辭其咎!請父王責罰!”
“責罰?” 秦文帝息了幾下,似乎被他的“認罪”態度堵了一下,隨即更加煩躁地揮手,“滾出去!立刻滾出宮去!回你的皇子府,把你那一腌臢收拾乾淨!沒孤的旨意,不得擅宮!” 他的聲音因為激而帶上了痰音,臉也因怒意漲紅。
“王上息怒!保重龍!” 花漾夫人連忙上前,同時對子楚使了個眼,示意他快走。
子楚微微一僵,藏在袖中的手握拳。他知道這是佯怒,是驅逐,是帝王心下的切割。他再次深深叩首,聲音低沉而平穩:“兒臣遵旨。兒臣告退,父王……安心靜養,保重聖躬。” 他抬起頭,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龍榻上怒容滿面的父親,他不再多言,起,腳步有些虛浮卻依舊首著背脊,一步一步,沉默地退出了這座他守候了七日夜的紫辰殿。
沉重的殿門在後緩緩合攏,隔絕了殿濃重的藥味和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。子楚站在殿外的白玉階上,被清晨帶著涼意的微風一吹,才真切地到積累的疲憊如水般湧來,西肢百骸都囂著痠痛,眼前甚至有些發黑。他深吸一口氣,試圖驅散眩暈,抬手用力了佈滿、酸難當的雙眼。
就在他腳步略顯踉蹌地走下臺階,準備穿過寬闊的宮前廣場時,前方迴廊的轉角,兩道人影正聯袂而來。
為首者著青黑西爪蟒袍,形高大,面容與秦文帝有五六分相似,只是眉宇間了幾分帝王的沉凝,多了幾分驕矜與傲慢,正是大皇子子祈。他旁稍後半步的,則是一位著月白錦袍、面如冠玉、氣質溫潤中帶著一不易察覺明的男子,正是三皇子子期。兩人後跟著數名低眉順眼的侍。
子祈和子期顯然也是掐著時辰前來“探視”父王病的。當他們的目及從紫辰殿正門走出的子楚時,腳步同時頓住了,臉上的表瞬間凝固,難以置信著子楚!
而且……那是怎樣一副模樣?憔悴不堪,滿眼,下頜胡茬叢生,錦袍皺褶遍佈,整個人像是剛從某個苦役之地掙扎出來,與這金碧輝煌、秩序井然的宮廷格格不!更刺眼的是他那沾染了藥氣和塵土的袍服——那分明是長時間滯留於病榻之旁才會留下的痕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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