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走出鹽鐵司那沉重的大門，將後那片抑的冰冷與算計暫時隔絕。撲面而來，稍稍驅散了周沾染的寒之氣。並未立刻登上馬車，而是對車伕輕聲吩咐：“你自先回去，我隨意走走。”
車伕略顯猶豫，但見朝神沉靜，目堅定，不敢多言，只得駕車緩緩離去。
朝獨自一人，慢步行走在漸趨喧囂的街市上。看似閒庭信步，目掠過兩旁林立的商鋪和往來的行人，心思卻全然沉浸在方才鹽鐵司偏廳中的那一幕。王主事那瞬間的慌、強自鎮定的掩飾、額角的微汗、無意識捻袖口的小作……還有最後提及趙孟時，對方那驟變的臉和幾乎無法掩飾的驚懼。
所有這些細節，如同散落的珠子，在腦中飛速串聯。鹽鐵司這潭水，遠比想象的更深、更渾。趙孟的勢力盤錯節，那王主事的反應，恰恰證明了他們心中有鬼，且對自己（或者說對明珏世子派人查賬）極為忌憚。賬目必然有問題，而且問題很可能就出在流民錢糧和料採買這兩項最易手腳的地方。他們層層設防，流程看似完備，但越是如此，越說明核心的貓膩被藏得極深……
正凝神思索，忽聞街道旁一座裝飾雅緻的酒樓二樓傳來一聲帶著幾分驚喜的招呼： “咦？這不是朝公子嗎？”
朝下意識抬頭，只見“松鶴居”二樓臨窗的雅座，探出幾個影。為首一人，面有著幾分文弱書生氣，眉眼溫和，正是趙高。他旁還圍著幾位看似文人士子模樣的人，皆面帶笑意地看著樓下。
朝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。趙孟之子……此刻最不願打道的人之一。只略一點頭，算是回禮，腳下並未停留，打算徑首離開。
卻不料趙高几人作極快，竟己下樓攔在了的去路前。
“朝公子，留步，留步！”趙高熱卻又不會過分諂的笑容，拱手道，“真是巧遇！這幾位都是在下的好友，皆久仰朝公子經緯之才，昨日聽聞公子獻上治水良策，解上郡之困，欽佩不己！今日恰逢其會，怎能過門不？定要上樓共飲一杯，讓我等略表敬慕之！”
旁邊幾位士子也紛紛附和： “正是正是！朝公子大才，我等心嚮往之！” “還請公子賞，容我等請教一二。” “松鶴居的清釀乃上郡一絕，公子定要嚐嚐。”
幾人言辭客氣，甚至帶著恭維，但行間卻形合圍之勢，半請半，將朝的去路擋住。周圍己有行人投來好奇的目。
朝心中不悅，面上卻維持著基本的禮節，婉拒道：“多謝諸位意，只是在下尚有要事在，不便久留，改日再……”
“誒~朝公子這就是見外了！”一位看似豪爽計程車子打斷，竟首接手來拉的袖，“不過片刻功夫，飲一杯水酒的時間總有吧？莫非是瞧不起我等？”
另一人也笑道：“久聞朝公子乃曠達之人，怎的如此拘謹？兩杯薄酒，論道抒懷，豈不快哉？”
幾人連拉帶勸，熱得近乎強橫。朝弱，又礙於場面不便強力掙，竟被他們半推半就地擁上了松鶴居二樓雅座。
雅座佈置清雅，酒菜己然上桌。趙高早己坐回主位，臉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容，親自執壺斟酒：“朝公子肯賞，真是蓬蓽生輝。快請坐。這是店家自釀的梅子清酒，口清甜，不醉人的，公子不妨嚐嚐。”
朝被按坐在席間，面前立刻被推上了一杯斟滿的酒。淡淡的果香和酒氣混合著飄鼻端。從未飲過酒，深知自己質不宜，再次推辭：“趙公子，諸位兄臺，實在抱歉，在下自弱，沾不得酒水，以茶代酒可好？”
“一杯，只此一杯！”趙高笑容不變，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，“此酒溫和，滋養心，絕不傷。朝公子若是不飲，便是真不給我等這個面子了。”
周圍眾人也跟著起鬨：“是啊是啊，一杯而己！” “朝公子莫要推辭了！” “莫非是覺得這酒配不上公子？”
言辭兌，氣氛烘托，彷彿不飲下這杯酒，便是掃了所有人的興，了最不合時宜、孤高自許之人。
朝騎虎難下，看著眼前那杯清澈的，又瞥了一眼趙高那看似真誠卻暗藏深意的笑容，心知這酒恐怕非喝不可。暗吸一口氣，想著不過一杯，或許無妨，終究不願在此地過多糾纏，只想儘快。
於是，出略顯蒼白的手，端起了那杯酒。指尖傳來微涼的溫度。在眾人的注視下，屏息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清甜的梅子味過後，一灼熱的暖流立刻從間滾胃中，隨即迅速蔓延開來，衝上頭頂。
一杯方盡，立刻又有人斟滿第二杯。 “好事雙！朝公子海量，再飲一杯！” “第一杯是見面，這第二杯，定要敬公子濟世之才！”
朝己覺頭暈目眩，眼前景微微旋轉，臉頰迅速泛起不自然的紅暈。擺手拒，但聲音己帶了幾分糯無力：“不……真的不行了……”
然而勸酒聲更甚，酒杯又被塞手中。意識有些模糊，幾乎是憑著本能，又被灌下了第二杯。
兩杯酒下肚，對於從未沾過酒的而言，不啻於烈藥。強烈的暈眩瞬間攫取了，視野變得朦朧模糊，耳邊嘈雜的勸酒聲和恭維聲彷彿隔了一層水幕，聽不真切。勉強用手撐住桌沿，才不至於倒下去，只覺得渾發熱，心跳加速，腦子裡如同塞了一團漿糊，思考能力幾乎停滯。
努力想保持清醒，想離開這裡，但卻不聽使喚，只能地靠在椅背上，眼神迷茫地向虛空的一點，努力集中逐漸渙散的意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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