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月後,文信侯明樓的回信終於送達明珏手中。厚厚的十頁信箋,沉甸甸的,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。
明珏屏退左右,在書房中拆開火漆。信的開篇,父親以他一貫沉穩冷峻的筆,肯定了明珏在高陵及上郡應對疫、置水利工程的效,言簡意賅,一如往常。信中提及己撥付足額銀兩與資,用於卹、醫療及後續工程修築,並明確指示:“放手施為,但有風波,為父一力擔待。”這強有力的支援,卻並未讓明珏到毫輕鬆。
他的目急迫地向下掃去,真正關乎那人的容,才緩緩展開。越看,他眉心的結蹙得越,指節因用力握著信紙而微微泛白。父親的調查,遠比他所預想的更為深、徹底。
…朝之事,己悉知。朝彥即朝, 此乃史朝漢霖原配楊氏嫡出,繼室單氏視若眼中之釘,其幽書樓“知微樓”數十數載,非其願,實乃父權制、繼母排之果。宮宴之事,乃其多年忍下,唯一一次探外界之嘗試,引來吾之注意,亦招致朝府殺機。其北上逃亡,險象環生,確為事實…其才學心智,皆源於那‘知微樓’中萬卷書海,此點,毋庸置疑。
看到此,明珏眼中冰霜稍融,但疑慮未消。然而,父親接下來的話,卻如同重錘,狠狠敲擊在他的心神之上。
然,珏兒,此事非僅關乎一朝府孤之命運。 為父多年前曾得一讖語:‘府中若植蝶夢花,或可引來化解公子命中劫數之人’。此花,又名朝。 你此番遇刺,九死一生,恰逢其現相救,豈是巧合二字所能盡言? 此的出現,或並非偶然,而是冥冥中對應你命中之劫數。之生機,繫於你手;你之安危,或亦繫於其。此乃命運糾纏,互為因果,非人力所能強斷。
…務必謹記,無論你心中作何想,此刻起,需以大局為重。 護周全,即是護你自周全之一種可能。予應有之尊重,絕非尋常幕僚、更非可疑之囚。的智慧與膽識,既能在危難中救你,亦或能在將來,助你破開更多迷局。 …互相扶持,非虛言也。細觀之,善用之,待其以誠,或能得意外之助。京中風雲變幻,北境亦非淨土,你邊多一分意想不到的力量,便是多一分勝算。…
信紙的最後幾頁,父親筆鋒漸收,迴歸到對北境局勢的分析以及對明珏的叮囑上,但字裡行間那不容置疑的決斷力,己深深烙印在每一句話語之中。
明珏緩緩放下信紙,久久佇立窗前。 父親的信,像一道無聲卻強大的命令,夾雜著關於命運的晦預言,徹底推翻了他先前將朝視為“需要嚴查的患”、“掌中困蝶”的定位。 他回想起那夜馬車中,那張醉意朦朧卻難掩清麗的臉,想起強撐鎮定與自己辯論水利工程時的眼神,想起擋在刺客前的決絕背影…… 真是……命運安排的化解劫數之人? 父親的信像一塊巨石投他深不見底的心湖,那試圖重新冰封的湖面之下,波瀾再起,甚至比之前更為洶湧複雜。那是一種混合了釋然(至的出清白得到證實)、震驚(於父親的論斷與讖語)、困(於這匪夷所思的命運關聯)、以及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責任的緒。
他負手而立,目穿窗欞,向朝所居院落的方向,良久,良久。 最終,他轉過,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吩咐門外:“來人。”
“世子有何吩咐?” 衛嘯閃。
“傳話下去,”明珏的聲音聽不出毫波瀾,卻帶著一種全新的、鄭重的意味,“朝公子乃我侯府貴客,一應供給,皆按上賓之禮,不得有毫怠慢。另,明日召集幕僚商議水渠修繕後續事宜,請朝公子一同與會。”
“是。”衛嘯面上一肅,快步而去。
明珏重新拿起那十頁信紙,目再次落在那關於“蝶夢花”與“劫數”的字句上,指尖輕輕劃過“朝”二字。 他的眼神依舊深邃冰冷,但那冰層之下,某些東西己經悄然改變。一種探究,一審度,一份源自父親權威和那神秘讖語而來的、不得不接的羈絆,以及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、極其微弱的、對於“命運”一詞的敬畏與試探,開始悄然滋生。
棋盤未變,但棋子的分量,己截然不同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