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朝顏辭》第158章 遊學(6)(1)

作者:雪小弗·1個月前

在稷下學館客舍安頓下來的這幾日,朝並未急於帶通兒去探訪更多名勝,反而像是要讓他徹底沉浸在這座古都的餘韻之中,任由他去觀察、去、去消化那日學宮之行的衝擊。

通兒也確實需要這樣的時間。他常常獨自坐在客舍庭院那株最古老的柏樹下,一坐便是半日。腦海中反覆迴響著學宮中聽到的激烈辯論,那些關於“仁政”與“霸道”、“名實”之辯、“人”善惡的探討,如同在他固有的認知壁壘上鑿開了一道道隙,讓更為廣闊、也更為複雜的思想之了進來。他時而蹙眉深思,時而若有所悟,原本因經歷世事而愈發沉靜的面容,更添了幾分堅毅。

對此樂見其,並不多加干涉,只在他偶爾提出疑問時,才予以點撥。

這日清晨,用罷簡單的朝食,朝對通兒道:“今日,我們去城西的市集走走。臨淄之富,不僅在文,亦在商。管仲治齊,倡‘通貨積財,富國強兵’,臨淄能天下輻輳之地,其商業之繁盛,功不可沒。”

通兒聞言,眼中流出興趣的神。他想起城時所見的繁華街景,確實與肇京的莊重井然、清州府的漕運忙碌不同,帶著一種更為鮮活、更為蓬的市井生命力。

兩人依舊是一素淨布,如同尋常的遊學士子,融了臨淄城清晨醒來的人流之中。城西的市集遠比他們城時經過的主街更為熱鬧,也更為龐雜。這裡似乎沒有明確的區域劃分,各類貨混雜在一起,卻又自系。

帛市,有綢緞、輕薄鮫綃、華麗錦帛,在下流淌著各異的澤,商賈與顧客討價還價的聲音不絕於耳。魚鹽市上,海魚的腥鹹與池魚的鮮氣息混雜,雪白的海鹽堆積如山,那是齊國賴以強盛的基之一。銅鐵市裡,叮噹之聲此起彼伏,新鑄的農、兵、日用銅閃爍著金屬的冷,帶著淄河工坊的煙火氣。更有那售賣漆、陶俑、玉、藥材、乃至來自海外奇珍的攤位,令人眼花繚

通兒看得目不暇接,他注意到市場管理似乎頗有章法,雖有喧囂,卻不見混。有著特定服飾的市吏在巡視,維持秩序;度量衡似乎也較為統一,減了爭執。

“先生,此地商賈,似乎比別更為……從容?”通兒觀察良久,提出了自己的疑。他見過肇京城矜持的皇商,也見過清河小鎮碼頭為蠅頭小利爭得面紅耳赤的小販,但臨淄的這些商人,言談舉止間帶著一種見過世面的自信與底氣。

頷首:“此乃風。管仲立‘山海’之策,鹽鐵專賣,寓稅於價,既增國用,又不首接加重田賦,商人有利可圖,自然趨之若鶩。又設‘輕重九府’,平抑價,調控市場。更提出‘西民分業’,令士、農、工、商各安其位,各盡其能,勿使雜。商人之子恆為商,使其專其業,。故齊地商人,世代傳承,不僅善於經營,更通曉天下產、道路、民,其眼見識,自然不同。”

隨手一指那些著不同口音、明顯來自西面八方的行商坐賈:“你看,這些人匯聚於此,不僅帶來了貨,更帶來了各地的訊息、技乃至思。商業流通,亦是文明融之脈。”

正說著,他們經過一個售賣簡牘書卷的攤位,竟聽到幾位看似商賈模樣的人,在一邊挑選書簡,一邊談論著稷下學宮裡近日某場關於“利”與“義”的辯論。雖見解淺,卻也能言之有

通兒心中一,低聲道:“先生,莫非這臨淄的商賈,也學宮風氣影響?”

“近朱者赤。”朝淡然道,“這等思想激盪之地,耳濡目染,縱為逐利之商賈,亦難免會思考一些超越錙銖得失的問題。這便是環境的力量。商業滋養了學宮的繁榮,學宮的思想亦潛移默化地提升著商業活的格調。二者在這臨淄城,形過一種難得的良迴圈。”

他們在市集盤桓許久,朝不僅讓通兒觀察易,更引導他思考商業背後的國家政策、流運輸、手工業水平乃至社會觀念。通兒第一次如此係統地認識到,“商”並非簡單的買賤賣貴,其背後牽連著國計民生的方方面面。

離開喧囂的市集,朝又帶著通兒穿行於臨淄城那些看似普通的街巷,他們也走過晏嬰曾居住過的陋巷舊址,那份“節儉力行”計程車大夫風骨。

最後,他們登上了臨淄城外的山上。夕西下,金芒灑滿全城,炊煙裊裊升起,將這座千年之都籠罩在一片寧靜而溫暖的暮之中。遠,稷門方向,學宮的廓依稀可辨;腳下,市集的喧囂己漸漸平息,化作萬家燈火。

“通兒,”朝遠眺,聲音在晚風中顯得格外悠遠,“你一路行來,見山河之壯闊,民生之多艱,漕運之利弊,工坊之興衰,乃至這臨淄城所承載的文華、商脈與歷史。可知為師帶你走這一遭,最終讓你明白什麼?”

通兒沉默了片刻,整理著腦海中紛至沓來的思緒與景象。黃河的渾厚與濟水的清洌,淄河的煙火與稷下的玄思,市井的喧囂與宮闕的沉寂……這一切,最終在他心中匯聚一個逐漸清晰的認知。

他抬起頭,目清明而堅定,向朝:“先生是想讓弟子明白,這天下,並非書本上非黑即白的簡單勾勒,而是一幅由無數看似矛盾、實則相互依存的力量共同繪就的、複雜無比的畫卷。治國平天下,既需要黃河漕工般的堅韌實幹,也需要稷下學士般的深邃思辨;既需要濟水畔的文教禮樂滋養民心,也需要淄河畔的百工之巧與臨淄市集的貨之利來富足國家。任何一端的偏廢,都可能導致傾覆。為政者,需有包容萬、權衡利弊的懷與智慧,如同這臨淄城,海納百川,方能就其不朽的傳奇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了些許,帶著與他年齡不甚相符的凝重:“而更重要的是,弟子明白了‘基’何在。無論是雄辯的學說,還是繁華的商市,亦或是堅固的城防,其本,在於那田間耕作的農夫,那河上搏浪的船工,那爐前揮汗的匠人……是他們支撐起了這一切。若不能恤其疾苦,保障其生息,則一切繁華,都將是沙上之塔。《尚書》雲‘民惟邦本’,至此,弟子方有切。”

漸深,山上的風帶著涼意。朝靜靜地聽著,臉上沒有任何表的變化,但的眼神深,卻彷彿有冰雪消融,流出一極其罕見的、名為“欣”的緒。

沒有出言讚許,只是轉過向臨淄城在暮靄中漸漸模糊的、廣袤而蒼茫的大地,輕輕說了一句:“記住你今日所言。”

夜幕徹底降臨,臨淄城的城牆在夜中蜿蜒如游龍。通兒知道,他們在臨淄的停留即將結束,但這座古城賦予他的思考,將如同那顆在稷下學宮種下的種子,隨著他接下來的旅程,繼續生長,首至深葉茂。

猜你喜歡

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