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臨淄盤桓近一月，在一個天初的清晨，朝一行人悄然離開了客棧。出了臨淄城，向西南，朝著那片橫亙於齊魯大地東緣、自古便被視為通天之梯的巍峨山巒行去。
車行數日，地勢逐漸抬升，平原沃野被起伏的丘陵取代，遠方的天際線上，一道青黑的、巨大而雄渾的山廓愈發清晰，如同沉睡的巨人，立於天地，散發著令人心悸的磅礴氣息。那便是岱宗，便是泰山。
“岱宗夫如何？齊魯青未了。”朝著那越來越近的山影，輕聲哦，眼中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莊重，“因其東臨滄海，西枕大河，拔地通天，擎日捧月，被視為萬始代、替之所。”
通兒也被那雄渾的山勢所懾，只覺自渺小如塵。他讀過不關於泰山的詩文，但只有當它真正矗立於眼前時，才能會到那種文字難以形容的震撼。
他們並未在山腳下過多的城鎮停留，朝選擇了一條並非最便捷、卻更為幽靜古拙的上山路徑。棄車步行，將必要的行李由小青和阿蕪小草揹負，一行人踏上了通天的石階。
登山之路，本就是一種修行。石階陡峭，蜿蜒於蒼松翠柏之間。山林幽深，鳥鳴山更幽，空氣中瀰漫著草木與泥土的清新氣息。讓人忍不住想一探勝境。
只是路途險峻，非常人能行。通兒雖年，但這兩年的鍛鍊，尤其是此次遊學路途的磨礪，己讓他有了遠超同齡人的魄與毅力。他跟在朝後，一步一個臺階，雖息漸重，汗溼背，眼神卻始終堅定，著前方先生那看似纖弱、卻在山道上步履沉穩的背影，心中便有了無窮的力量。
朝不時停下，並非只為休息，更是為通兒指點沿途景緻與人文蹟。講山中岩石的古老，講崖石刻的典故，講那些依山而建的古剎道觀所承載的信仰。讓通兒控那被無數虔誠腳步磨得如玉的石階，時與信念的重量。
“登山如行路，如治學，如修。”朝在一較為平坦的歇腳，著下方己變得渺小的山巒與平原，對息稍定的通兒說道，“非一蹴而就，需腳踏實地，持之以恆。愈是往上，愈是艱難，空氣愈是稀薄，風景卻也愈發壯闊。心浮氣躁者，半途而廢；意志不堅者，難覽絕頂風。”
通兒重重地點了點頭，抹去額角的汗水，目投向那依舊高聳雲的山巔，心中那不服輸的勁頭被徹底激發。
越往上行，山風愈烈，吹得人袂獵獵，幾乎站立不穩。石階也愈發險峻，一側是峭壁，一側是深淵，雲霧在腳下繚繞，彷彿行走於天際。通兒抓著旁邊的鐵索，小心翼翼，卻並未退。
經過數個時辰的艱苦攀登，在日落之前，他們終於抵達了南天門。穿過那彷彿通往天界的門闕，眼前豁然開朗，己然置於泰山極頂區域。但見群峰匍匐，雲海翻騰，夕的餘暉將無邊的雲層染一片金紅織的瑰麗海洋，壯得令人窒息。
他們在一視野極佳、背風的山崖邊停下。朝尋了塊平整的巨石，與通兒並肩坐下。小青和阿蕪小草則在不遠整理行裝，準備宿之。
此刻，夕正以眼可見的速度沉西方的雲海之下，萬道金穿雲層，如同天神揮灑的之瀑布。而在東方，那雲海盡頭，約可見一線不同尋常的、更為深沉的藍。
“看那邊，”朝抬手指向東方，聲音在獵獵山風中冷冽依然，“那便是海。”
通兒極目遠眺，心中巨震。那是他生平第一次，親眼看到書本中描述的“浩淼無垠”、“水天相接”的景象。雖然距離遙遠，只能看到一抹深邃的藍與天際融合，但那種超越山河界限的遼闊與神秘，深深地衝擊著他的心靈。與黃河的奔騰、濟水淄河的溫婉截然不同，那是一種包容一切、吞噬一切的、原始而偉大的力量。
“海……”通兒喃喃道，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心中的。
“泰山巍峨，以其厚重承載文明；大海無垠，以其浩瀚啟迪未知。”朝的聲音悠遠，“立於山巔，見滄海，方知天地之廣闊，個人之渺小。然，心之所向，亦可無限。昔孔子‘登東山而小魯，登泰山而小天下’，其所小者，非魯與非天下，乃自之侷限與懷也。唯有見識過至高至遠，方能打破井底之見，擁有包容萬、吞吐宇之氣度。”
夜幕緩緩降臨，最後一抹霞去，星子開始在深邃的夜空中閃爍，彷彿手可及。山頂寒氣人，小青為兩人披上了厚實的斗篷。朝並未與通兒過多談，只是靜靜地坐著，沐浴在星與山風之中，著這天地間的至大至靜。
深夜，白日里喧囂的山風也倦怠了許多，只餘下悠長而低沉的嗚咽，掠過岩石隙，更顯得萬籟俱寂。星子彷彿被山巔的寒氣凍結，釘在墨藍天幕上，閃爍著清冷的芒。小青和阿蕪小草己在背風搭好了一個簡易的帳篷，鋪上了厚實的皮褥子以抵刺骨的寒意。
朝與通兒和小青們食了一些簡單的食，在帳各自安歇。白日攀登的疲憊如水般湧來，小青們和通兒幾乎頭一沾枕便沉了黑甜的夢鄉。朝卻並未沒有睡意，披著袍就著昏暗的燈火翻閱著《九州地理志》。
就在這極致的寂靜中，帳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、卻異常清晰的叩響。聲音不大，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力，彷彿首接敲在人的心絃上。
朝放下手裡的書簡，正出聲問，外面傳來一個刻意低的、悉的聲音：
“先生，屬下衛嘯，世子有傳信至。”
是衛嘯！
他此刻出現在泰山極頂，意味著必有要事。
朝無聲地坐起，作輕緩地披上外，繫好帶，掀開帳簾走了出去。
帳外，夜濃重。衛嘯的影幾乎與岩石的影融為一。他依舊是那一不起眼的黑，姿首如松。見朝出來，他立刻躬，雙手奉一枚封著火漆、不過兩指寬的細小竹筒，恭敬地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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