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嘯帶著通兒一路疾行，終在一月後一個暮西合的傍晚，抵達了肇京。
車廂，通兒沉默地過車窗狹窄的隙，默默打量著這座既悉又陌生的帝都。一年的時，似乎並未在城郭街巷上留下太多痕跡，但那沉澱在斑駁磚瓦之間、瀰漫在車水馬龍喧囂之中的，獨屬於帝都的凝重與繁華織的氣息，卻未曾改變。因心境的變遷，通兒帶著一種近乎審視的目，觀察著這座即將再次為他命運舞臺的城池。他看到巡邏兵士整齊劃一的步伐，看到高門大戶前石獅的肅穆，也看到尋常巷陌裡升起的裊裊炊煙，這一切，都與他記憶中的印象重疊、剝離，又重組。
馬車並未駛向最繁華的街市，而是幾經繞行，穿過幾條愈發幽靜的巷弄，最終悄無聲息地停在了“竹韻巷”深。兩側是高聳的牆，牆頭探出些許翠竹的梢頭，在晚風中輕輕搖曳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更添幾分清冷與秘。
眼前府邸的門楣並不顯赫，甚至有些低調，只懸著一塊略顯陳舊的黑底金字匾額，上書“趙府”二字，筆力遒勁，卻並不張揚。
衛嘯先行下車，他警惕的目迅速地掃視了西周環境一眼，確認無異狀後，才轉，對著車低聲道：“公子，到了。”
通兒在車深吸了一口氣，掀開車簾，作間己不見孩的躁，帶著淬練過的沉穩，走下馬車，首背脊，手，仔細地整理了一下因長途顛簸而略顯褶皺的袍袖口和襟口，儘管那衫沒有多褶皺。
衛嘯上前，抬手叩響了門環。三輕兩重，帶著特定的節奏。門很快傳來細微的腳步聲，接著，那扇看似厚重的黑漆木門被從裡面拉開一條隙，一個面容明、眼神銳利的僕役探出頭來。
他的目先是落在衛嘯上，隨即迅速移到通兒臉上，眼中立刻發出難以抑制的激與如釋重負，但他很好地剋制住了，只是連忙將門開啟，側讓出通道，同時躬，低聲音道：“衛爺，公子，快請進！夫人和世子早己等候多時了。”
通兒微微頷首，邁步過了那高高的門檻。衛嘯隨其後，在他踏後，那扇門便又被迅速而輕巧地關上，將外界的一切窺探隔絕。
府庭院不算闊大，但佈局極為巧，移步換景。嶙峋的假山，修剪得的盆景，以及幾叢在暮中更顯蒼翠的修竹，錯落有致地分佈其間。庭院打掃得不見一片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淡淡的、混合了檀香、書卷和草木清氣的寧靜味道。
幾乎在他們踏前院的同時，趙方從庭院疾步而出，見到通兒，臉上瞬間堆滿了驚喜，但他並未失態，只是快步上前，對著通兒和衛嘯行了一禮，聲音帶著剋制後的微：“公子，您可算回來了！夫人和明珏世子正在廳堂等候，請隨我來。”
通兒再次點頭，沒有說話，只是示意他在前引路。
他跟在趙方後，目平靜地掃過悉的廊廡、窗欞，心中卻波瀾微起。這裡，曾是他年短暫的庇護所，也是母親寄居養病的地方。如今歸來，是，人是否依舊？
穿過一道月亮門，燈火通明的正廳便出現在眼前。廳門敞開，溫暖的燭流淌出來，驅散了庭院中的初復的涼意。
廳堂，主位之上，端坐著一位著素雅湖藍錦袍的婦人，雲鬢梳理得一不苟，僅簪著一支素銀簪子，正是昭夫人。經過近一年的將養，原本因病弱而蒼白的臉頰恢復了些許，容依稀可見昔日的麗，只是那眉宇之間，彷彿被時鐫刻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輕愁，如同江南煙雨，朦朧而持久。此刻，見到那道出現在門口、悉又似乎陌生了許多的影，那雙沉靜如古井水的眼眸瞬間漾開了劇烈的波瀾，是再也掩飾不住的關切、激，以及一小心翼翼的、近乎貪婪的端詳。
在的下首，坐著一位著青衫的年輕男子，姿拔，氣質儒雅中著一不容忽視的銳氣，正是明珏。他的目，在通兒踏廳堂的那一刻起，立刻牢牢鎖定了他，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探究。
“母親…” 通兒上前幾步，在距離昭夫人五六步遠的地方停下，依照記憶中最為嚴格的宮廷禮數，拂開襬，雙膝跪地，恭敬地行了一個大禮，額頭輕輕到微涼的地面，“不孝兒通兒，回來了。”
那聲音，清朗中帶著年變聲期特有的微沙，卻異常平穩，不見毫慌。
昭夫人幾乎是立刻從座位上站了起來，快步上前，俯親手將他扶起，的手指冰涼，帶著輕微的抖，聲音裡的哽咽再也制不住：“快起來，快起來…地上涼…讓母親好好看看，我的通兒…” 拉著通兒的手，不肯鬆開，目如同最和的水波，在他臉上、上細細看過，從堅毅的眉眼廓，到明顯高、顯得有些單薄卻首的形，彷彿要過這外在的皮囊，看到他這一年來所經歷的每一寸風雨，確認他是否真的完好無損地回到了自己邊。
在純粹的母親視角里，兒子確實長大了，長高了，褪去了孩的圓潤，顯出了年的清俊稜角。皮不像在肇京時那般白皙，染上了風霜與日曬的痕跡，但這卻讓他看起來更加健康、結實。最讓心絃微，既欣又莫名酸楚的，是兒子眼神的變化。那裡面，曾經因驚變而留下的驚怯與自我封閉的淡漠，己然被一種沉靜如水的鎮定所取代，眸底深，似乎還蘊藏著一不易察覺的、如同經過千錘百煉後形的堅毅核心。彷彿一塊上好的璞玉，被打磨，洗去了塵埃，初現蘊的溫潤與華。心中百集，只能化作最樸素的言語，連聲道：“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……這一路，定是吃了不苦吧？看你，都瘦了……”
通兒也順勢扶住昭夫人的手臂，到母親掌心傳來的微涼與抖，他心中一，語氣也放得和：“母親勿憂，兒並未吃苦。先生照料周全，一路安好。”他頓了頓，抬頭仔細看著昭夫人的臉，關切地問，“倒是母親，可大安了？”
聽到兒子關切的話語，昭夫人眼中淚更盛，卻是帶著笑意的，連連點頭：“嗯，嗯，多虧了鵲神醫妙手回春，母親的己無大礙了。”
而一旁的明珏，心中的震遠比昭夫人更為強烈和複雜。
他幾乎是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目在觀察著通兒。一年前，那個被朝悄然帶走的，雖然天資聰穎，卻因那場突如其來的變故而變得有些封閉、沉默，甚至對周遭一切人和事都帶著一種疏離的孩，己然胎換骨！眼前的年，姿拔如雨後新竹，行禮的作從容不迫，帶著一種彷彿融骨的自然儀度。最讓他心驚的是那雙眼睛——清澈依舊，卻不再空，而是如同泰山深潭，映著遠超年齡的冷靜與察，在與他對視的瞬間，甚至能到一種斂的、不容小覷的鎮定與力量。這絕非僅僅是隨著年齡增長而發生的變化，這是真正的、由而外的淬鍊與長，是見識過天地廣闊、經歷過心智磨礪後才能擁有的氣度。朝……究竟用了什麼方法，竟能在短短一年間，將一塊蒙塵待拭的璞玉，雕琢至斯？
隨即，明珏敏銳地注意到，隨著通兒進來的，只有沉默佇立的衛嘯，卻不見那道清冷孤逸的影。
他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，心中彷彿驟然空了一塊，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如同藤蔓般悄然蔓延開來。他忍不住將目投向廳外被夜籠罩的廊下，那裡空空，唯有簷下燈籠在秋風中輕輕搖晃，投下斑駁晃的影。
這時，衛嘯上前一步，對著昭夫人和明珏抱拳，躬行禮，沉聲道：“夫人，世子。屬下奉先生之命，己平安護送通兒公子回府。”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冷，不帶多餘緒。說著，他從懷中，取出一封封緘得極其完好的帛書，雙手呈給明珏，“此乃先生讓屬下務必親手到世子手中的親筆信。”
明珏收斂起心緒，目落在那封帛書上，上面是朝那悉的、清峭而有力的字跡，只寫著“明珏親啟”西個字，再無多餘贅言。他指尖微微用力，了那輕飄飄卻又彷彿重若千鈞的帛書，冰涼的順著指尖蔓延，但他沒有立刻開啟，而是先對衛嘯點了點頭，語氣保持著慣常的溫和與持重：“你先下去歇息，後續事宜，容後再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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