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婆走了以後，林家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。
秀蘭坐在灶房門口的小板凳上，手裡擇著中午要吃的青菜，一片一片地摘掉黃葉子，作機械得像是上了發條。的腦子裡糟糟的，一會兒是王婆那張堆滿笑的圓臉，一會兒是母親病床上的嘆息，一會兒又是河邊那個年輕人洗畫筆的背影。
不知道自己怎麼了，明明只是見過幾面的人，連話都沒說過幾句，可那張臉就是趕不走。
“秀蘭。”
父親林德厚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後，聲音悶悶的，像從罈子裡發出來的。
秀蘭抬起頭，看見父親那張被太曬得黝黑的臉。他今年才西十二歲，看上去卻像五十多歲的人，背微微有些駝，眉間的皺紋刻得很深，像是用刀刻上去的。
“爹，啥事？”
林德厚在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，從腰裡出一旱菸，點上，吧嗒吧嗒地了幾口。煙霧繚繞中，他的表看不太真切。
“陳家的事，你咋想的？”
秀蘭低下頭，繼續擇菜，聲音輕得像風：“我咋想有啥用？”
林德厚的手頓了一下，菸灰掉在上，他也顧不上拍。他沉默了好一會兒，才說：“你要是實在不願意，爹去跟王婆說，推了就是。”
秀蘭的手停了。
抬起頭看著父親，父親的眼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複雜神——有愧疚，有不捨，還有一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心虛。
知道父親說這話是真心的。可也知道，如果真的說“不願意”，父親不會怪，但母親一定會失。而母親的病，最怕的就是心不好。
更何況，推了陳家，下一個來提親的會是誰？會不會更差？秀蘭心裡沒有底。
“我再想想吧。”說。
林德厚把煙掐滅了，站起，拍了拍子上的灰，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：“你孃的病，不差這一時半會兒。爹還能幹，還能掙。你別委屈了自己。”
說完，他扛起鋤頭出了門，去地裡幹活了。
秀蘭著父親的背影，眼眶酸酸的。
知道父親說的“還能幹”是什麼意思。去年冬天，父親在工地上抬石頭，閃了腰，到現在天下雨還疼得首不起腰。可他從來沒在家裡過一聲苦。
這個家，每一個人都在撐著。
下午，秀蘭去鎮上抓藥。
從家到鎮上的藥鋪，要走二里多路，經過一片竹林和一座石橋。秀蘭挎著竹籃，沿著田埂慢慢地走。五月的田野綠得發亮，秧苗剛下去不久，水田裡映著天雲影，偶爾有白鷺飛過，落下來在田裡找食吃。
要是換了平時，秀蘭會停下來看一看，喜歡這些。會把這些風景記在心裡，回家以後用針線把它們繡出來。繡的鴛鴦戲水、喜鵲登梅，在鎮上都是出了名的好，有人專門來找買繡品，換幾個零錢補家用。
可今天，什麼也看不進去。
藥鋪的胡老中醫給母親抓了三副藥，用黃紙包好，又叮囑了幾句：“別讓你娘累著，多吃點好的，心要舒暢。這個病啊，三分治七分養。”
秀蘭點點頭，把藥包放進籃子裡，又去隔壁的雜貨鋪買了一斤紅糖、半斤紅棗。這些都是給母親補子的，貴得很，父親昨天剛跟人借了五塊錢，今天就讓秀蘭帶出來了。
從雜貨鋪出來，秀蘭低著頭往回走。剛走到石橋上，就聽見有人喊：“秀蘭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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