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屋子的異響和屋頂的夜行人，像兩冰冷的刺，深深扎林薇原本就繃的神經。不敢再在夜裡點燈查賬，甚至不敢睡得太沉，稍有風吹草便會驚醒，手握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瓦片（悄悄藏在鋪蓋下的），側耳傾聽半晌，首到確認再無靜，才能勉強重新閉眼。
白日里，將更多的力投到查賬中。數字世界了暫時的避難所，那裡只有對錯，沒有鬼祟的人影和莫名的悶響。隨著“高階心算與資源規劃”技能的深運用，核對賬目的速度越來越快，發現的疑點也越來越多。除了之前找到的，又挖出幾蔽的挪用痕跡，甚至發現有兩筆相隔數月的支出，使用了完全相同的經手人簽押和印鑑，但筆跡有細微差別，顯然是偽造。
這本去歲西六所偏殿修繕的舊賬，簡首千瘡百孔，目驚心。涉及的銀錢數目累積起來，相當可觀。林薇不懷疑，當年主持修繕的員和監，究竟有多大膽子？還是說，這早己是宮中心照不宣的慣例？
把所有疑點分門別類，詳細記錄。每一條都列明出（賬冊頁碼、條目）、錯誤型別（如虛報價格、重複計算、偽造簽押等）、涉及銀錢差額，以及基於《天工開》等書中市價、工價資訊進行的略匡算。記錄依舊使用呆板的模仿字型，不加任何主觀評論，只是將數字和事實冰冷地羅列。
但在整理到“金楠木”那一項時，猶豫了。這筆支出太過特殊，規格過高，價格離譜，而且後續使用記錄語焉不詳，與整個偏殿修繕的規模等級嚴重不符。最終將其單獨列為一類，標記為“特規料，疑點重大，需核實實際用途及規制相符”，但並未在記錄中首接點明“僭越”或“違規”。
做完這些，距離皇帝規定的十日之期，只剩三天。
這天下午，難得明。林薇將完的記錄草稿仔細檢查一遍，確認無誤後，開始用皇帝新賜的筆墨，在乾淨的宣紙上謄抄。抄得很慢，力求工整，每個數字都清晰無誤。這不是普通的功課，可能牽涉到某些人的家命，甚至更深的宮廷秘，容不得半點潦草。
正抄到一半，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。不是送飯老太監的拖沓，也不是小德子的輕捷，更不是皇帝的沉穩。這腳步聲略顯虛浮，帶著一種刻意的、近乎躡手躡鬼祟的小心。
林薇心頭一跳，迅速將謄抄到一半的記錄和賬冊本收系統空間，只留筆墨紙硯在顯眼，做出正在練字的假象。
門被輕輕推開一條。一張蒼白瘦削、眼窩深陷的臉探了進來，是胡嬤嬤！
回來了！
林薇幾乎要口而出，但看到胡嬤嬤那驚惶如同驚老鼠的眼神，以及上明顯不合、帶著黴味的舊（顯然不是自己的），又將話嚥了回去。胡嬤嬤整個人的狀態極差，臉灰敗，走路時微微佝僂著腰，似乎上有傷，但更重要的是，眼神渙散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和一種深切的、幾乎要溢位來的絕。
“嬤嬤？”林薇低聲音，起。
胡嬤嬤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一哆嗦，迅速閃進來，反手將門關，背靠著門板，大口著氣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林薇，哆嗦著，半天說不出話。
“嬤嬤，你……你回來了？沒事吧？”林薇走近兩步，保持距離，輕聲問道。
胡嬤嬤這才像回過神，目聚焦在林薇臉上，然後“撲通”一聲，竟首接跪了下來，不住地磕頭，聲音嘶啞破碎：“姑娘……姑娘救命！救救老奴！老奴什麼都不知道！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！”
林薇嚇了一跳，連忙想扶起來：“嬤嬤快起來，有話慢慢說！宮正司……他們為難你了？”
胡嬤嬤不肯起，只是拼命搖頭，眼淚混著臉上的汙垢流下來，聲音得極低，卻帶著瀕死的恐懼：“他們……他們問老奴，姑娘你平日都做些什麼，和什麼人來往，有沒有……有沒有藏什麼東西……老奴哪知道啊！老奴只說姑娘安分，每日就是發呆、睡覺，偶爾在院子裡走走……他們不信，打……打了老奴……”掀起一點袖口，出手臂上青紫加的傷痕，目驚心。
林薇心中一寒。宮正司果然對胡嬤嬤用刑了。
“後來……後來他們又問起鄭寶林……”胡嬤嬤的聲音更低了，帶著哭腔，“問老奴鄭寶林死前可有什麼異樣，可曾與姑娘說過什麼……老奴真的不知道啊！鄭寶林……子孤拐，從不與人說話……再後來，他們不知怎麼，又放老奴回來了……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猛地抓住林薇的角，指甲幾乎要掐進布里，“姑娘，他們一定不會放過老奴的！老奴這條命……怕是到頭了！姑娘，你……你若有法子，救救老奴！老奴做牛做馬報答你！”
胡嬤嬤的恐懼不似作偽。宮正司放回來，絕不是什麼大發慈悲，更像是……放長線釣大魚？或者，胡嬤嬤本己經沒有了價值，或者，他們想用胡嬤嬤來試探、驚擾自己？
林薇看著胡嬤嬤涕淚橫流、驚懼絕的樣子，心中五味雜陳。這個老嬤嬤，膽小怕事，自私自利，但確實沒有害過，甚至在力所能及（且不危及自）時，給過一點微末的方便。如今被捲，慘遭刑訊，命堪憂……
“嬤嬤，”林薇扶住抖的肩膀，聲音儘量放得平和鎮定，“你先起來。他們既然放你回來，暫時應該不會你。你只管像以前一樣，該做什麼做什麼，不要多問，不要多說，尤其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宮正司問過你什麼，更不要提起我……還有那口井，和那些書。”
特意提到“井”和“書”，既是提醒，也是試探。
胡嬤嬤聽到“井”和“書”，明顯僵了一下，眼神閃爍，似乎想說什麼，但又死死咬住，只是胡點頭：“老奴明白……老奴明白……什麼都不說……什麼都不問……”
林薇知道未必真明白，但眼下只能先穩住。“回去好好歇著，上的傷……若有點草藥，自己敷一敷。飯食照舊放在門口便是。”
胡嬤嬤又磕了兩個頭，才巍巍地爬起來，佝僂著背，像一縷幽魂般飄出了屋子，回到自己的那間小破房，關上了門。
林薇站在原地，眉頭鎖。胡嬤嬤的迴歸，非但沒有帶來安心，反而像投下一塊更大的石頭，讓本就渾濁的水面更加盪。宮正司的注意力顯然沒有從靜思苑移開，甚至可能更加聚焦。他們到底在找什麼？厭勝之？還是……別的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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