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武十一年，十一月初，龍虎山。
山間的風已經有了冬日的凜冽，吹在臉上像細刀子刮過一樣，生疼。銀杏樹的葉子早就落盡了，禿禿的枝丫向灰濛濛的天空，觀雲亭四角的瓦片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，在清晨的微中泛著冷冷的澤。
張宇濟盤坐在亭子裡，面朝東方，閉目打坐。
四個月的時間，足夠他恢復元氣，也足夠他將的炁再往上推一個臺階。之前那次為張正常療傷，雖然耗盡了他幾乎所有的炁，但就像是將一塊鐵重新回爐鍛造一樣，當炁再次充盈丹田的時候，他發現自己對炁的掌控力又進了幾分。那覺就像是一被反覆彎折的鋼，每一次彎折都會讓它變得更加堅韌。更加有彈。
他的金咒也比之前更加凝實了。四個月前，他催金咒的時候，上那層金的芒還是若有若無。時時現的。而現在，當他全力催金咒時，那層金已經能夠穩穩地覆蓋住他的全，雖然還算不上多麼明亮耀眼，但至不再像之前那樣飄忽不定。隨時可能熄滅。
但張宇濟心裡清楚，這些都還遠遠不夠。
他現在的實力，放在《一人之下》的世界裡，恐怕連最普通的異人都比不上，更別說那些站在金字塔頂端的大佬了。老天師張之維的金咒能亮得像個小型太，能扛炮彈，能以一己之力碾整個全。而他的金咒呢？頂多也就是能擋擋普通的拳腳，真要是遇上刀槍劍戟，能不能扛得住還是個未知數。
所以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。給他十年，不，哪怕五年，他都有信心把自己的實力提升到一個足以自保的水平。可他最缺的，恰恰也是時間。因為從今天起，他的時間就不再完全屬於自己了。
早在四個月前，張正常就預言過，朱元璋會派人來龍虎山。那位坐在金陵城皇宮裡的皇帝，耳目遍佈天下，張正常“起死回生”這樣的大事，瞞得過別人，瞞不過他。張宇濟一直在等這一天，等那個來自京城的使者，等那一道召他京的聖旨。
只是他沒想到，這一等，就是四個月。
“小師弟！小師弟！”
張宇清的聲音從山道上傳來，帶著明顯的焦急和慌張。張宇濟睜開眼睛，看到張宇清正沿著石階跌跌撞撞地往上跑，道袍的下襬被他起來塞在腰帶裡，出裡面的棉，跑起來的樣子有些稽。
“怎麼了？”張宇濟站起來，拍了拍道袍上的灰，不不慢地問道。
張宇清跑到亭子裡，彎著腰了好幾口氣，才抬起頭來，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，裡面滿是張和不安。他一把抓住張宇濟的胳膊，手指都在微微發抖：“來......來人了！京城來人了！是來傳聖旨的！”
張宇濟聞言，心裡“咯噔”了一下，但面上卻沒有出任何異樣。這一天終於來了。他手理了理領，又拍了拍袖口的灰，然後對張宇清說：“走吧，下山。”
張宇清愣了一下，他本以為張宇濟聽到這個訊息會張。會害怕。會不知所措，可眼前這個小師弟的反應太平靜了，平靜得就像是在說今天早上的粥還不錯一樣。
兩人沿著石階往山下走，張宇清走在前面，腳步很快，好幾次都差點踩空。張宇濟跟在他後，步伐沉穩，不急不慢，像是飯後在散步一樣悠閒。
走了沒多遠，張宇清忽然放慢了腳步，側過頭來看了張宇濟一眼，臉上的擔憂幾乎要溢位來了。他的了，言又止，最後還是一咬牙，把憋在心裡的話說了出來：“小師弟，你說......皇帝你去京城，是要幹什麼？會不會......會不會對你不利？”
張宇濟看了張宇清一眼，角微微彎了彎，出一個小小的笑容。
“師兄，你不用擔心。”張宇濟的語氣很輕鬆，像是在跟張宇清聊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隨意，“我在皇帝的眼中，就是個大夫。能治病。能救人。能續命的大夫。皇帝以後還指著我給他看病呢，不會怎麼我的。”
這話說得不無道理。朱元璋再狠，也不會對自己的大夫下手，除非他不想活了。張宇濟心裡清楚，像他這樣的人，在朱元璋眼裡就是一件工，一件關鍵時刻能救命的工。只要他老老實實地當好這件工，不摻和朝政，不結權貴，不表現出任何政治野心，朱元璋就不會他。
張宇清聽了這話，臉上的擔憂不但沒有減輕，反而更重了。他停下腳步，轉過來，面對面地看著張宇濟，兩隻手抓著他的肩膀，聲音有些發：“可是......可是你給人治病，是要耗費壽元的啊！上次你治了父親，就折了兩年的壽。要是皇帝三天兩頭讓你治病，那你......你還能活多年？”
張宇濟被這話噎了一下。
他差點忘了自己四個月前撒的那個謊。當時他為了給自己留一條後路，編了一個“耗費壽元”的說法，用來堵住朱元璋可能提出的無休止的要求。可他沒有想到，這個謊話最先擔心的不是朱元璋，而是眼前這位真心實意為他著想的師兄。
看著張宇清那雙寫滿了焦慮和心疼的眼睛，張宇濟的心裡湧起一說不清道不明的緒。他想告訴張宇清實話，想告訴他“耗費壽元”是假的，想告訴他自己的壽命不會因此減一分一毫。但他張了張，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。
因為他現在還沒有自保的實力。
在龍虎山上，他有張正常護著，有張宇初護著，有一眾師兄護著，不需要擔心什麼。可一旦去了京城，到了朱元璋的地盤上，他就只能靠自己了。在那個殺人不眨眼的皇帝面前，他必須給自己裹上足夠厚的盔甲，哪怕這層盔甲是用謊言編織的，也比赤手空拳要好。
除非有一天，他能擁有老天師張之維那樣的實力。到了那個境界，金一開，萬法不侵，管你是皇帝還是權貴，管你是刀山還是火海，統統不放在眼裡。到那時候，他才敢說真話，才不需要說謊，才能真正地活得像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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