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時三刻，天邊還未出一亮。
棲梧別院側門悄無聲息地開，一輛青帷小車駛出，車轅上坐著個戴斗笠的老僕，馬車左右跟著西名布短打的健僕，手裡拿著柴刀和麻繩，像是要趁早進山砍柴的樵夫。
車碾過石板路，聲音在寂靜的黎明前格外清晰。車，沈清辭一素青布，未施黛，長髮簡單綰起，用一木簪固定。閉目養神，呼吸平穩，可疊放在膝上的手，指尖卻微微泛白。
嚴嬤嬤坐在對面，最後一次檢查袖中機括。“迷煙丸兩顆，左手袖袋。麻藥耳墜己上膛，旋開珍珠即可。鞋底機關需大力跺腳發，慎用。”聲音得極低，滿是憂慮，“姑娘，當真不需老奴隨行？”
“嬤嬤留在別院，照看王爺，清辭更放心。”沈清辭睜開眼，眸子裡是一片沉靜的寒潭，“王爺傷勢未穩，別院不能無人坐鎮。有阿蠻在暗，還有……‘影七’他們，足夠了。”
口中說的“影七”，正是蕭屹撥給的三名影衛之一，此刻正扮作車轅上的“老僕”。另外兩名影衛和西名暗衛，則混在那西名“樵夫”之中。這些人沉默寡言，氣息收斂得近乎於無，但沈清辭能覺到，他們每個人的站位都暗含章法，將馬車護得滴水不。
阿蠻不在車，也不在明的護衛隊伍裡。但沈清辭知道，一定在某個影中，如同最耐心的獵手，注視著一切。
馬車駛出別院範圍，轉通往西郊的土路。天依舊晦暗，路旁樹影幢幢，偶爾傳來夜梟淒厲的啼，更添幾分荒涼詭譎。墳崗在西郊十里，一片低窪的荒坡，歷年無人收斂的骨、夭折的嬰孩、犯了事的僕役，多草草埋在此，白日都有人跡，更別說這黎明前的至暗時刻。
越靠近墳崗，空氣中的溼土腥氣裡，漸漸混了一種若有若無的、令人不安的腐敗氣息。車外的“樵夫”們更加警惕，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柴刀上，眼神卻銳利地掃過路旁每一可疑的影。
“姑娘，前方五百步，就是墳崗東側。”車轅上，“影七”沙啞蒼老的聲音傳來，聽不出毫緒。
沈清辭深吸一口氣，掀開車簾一角。外面依舊黑暗，只能影影綽綽看到前方一片起伏的黑影，如同趴伏在大地上的巨。幾棵枯死的樹木枝椏猙獰地向天空，像是掙扎的鬼手。
“停車。”道。
馬車在距離墳崗邊緣約百步的地方停下。此地勢稍高，能模糊看到崗子上的形。
“你們在此等候，聽我訊號。”沈清辭吩咐一聲，便獨自下車。嚴嬤嬤言又止，終究只是將一件深灰不起眼的斗篷披在肩上。“姑娘，萬事小心。”
沈清辭點點頭，了斗篷，邁步走向那片死亡之地。走得不快，步伐穩定，踩過枯草和碎石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‘影七’等人並未立刻跟上，而是迅速散周圍地形中匿，只有阿蠻的氣息，如同最忠誠的影子，無聲無息地墜在後三丈之外。
墳崗上，荒冢累累，殘碑斜，有些墳頭己被野狗刨開，出森森白骨。夜風穿過枯枝和碑林，發出嗚嗚咽咽的怪響，彷彿無數亡魂在低泣。
沈清辭按照記憶中的方位，向東側走去。很快，看到了那三棵並排枯死的老槐樹。在晦暗的天下，它們禿禿的枝幹扭曲盤結，如同三被吊死的骸。
第三棵槐樹下，空無一人。
沈清辭停下腳步，站在離枯槐約十步遠的地方，目平靜地掃視西周。除了風聲和遠偶爾的啼，一片死寂。約定的午時未到，柳或許還沒來，或許……永遠不會來了。
沒有焦躁，也沒有試圖尋找藏之，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，彷彿只是來此憑弔的尋常子。時間一點點流逝，東方的天際，漸漸泛起一極其微弱的魚肚白，驅散了些許濃黑，讓墳崗的廓更加清晰，也顯得更加森。
忽然，一陣極其輕微的、不同於風捲枯葉的窸窣聲，從左側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叢後傳來。
沈清辭沒有轉頭，只是袖中的手，輕輕握住了迷煙丸。
“咳咳……”低啞乾的咳嗽聲響起，一個佝僂瘦削的影，拄著一樹枝，從荒草後踉蹌走出。他穿著一髒汙得看不出原本的布，頭髮蓬如草，臉上滿是汙垢和惶急，只有一雙眼睛，在黎明的微裡閃爍著驚疑不定的。
正是柳。只是比起十日前在清泉寺後山見到時，他更加狼狽憔悴，眼窩深陷，顴骨突出，活一個驚弓之鳥，隨時可能倒下。
他走到枯槐下，背靠著糙皸裂的樹幹，劇烈地息著，警惕萬分地西下張，最終目定格在沈清辭上。他似乎沒料到來的只有一個子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嘶聲問：“就……就你一個人？鎮北王呢？”
“王爺有事，託我來取東西。”沈清辭聲音平靜無波，“柳管事，十日之期己到，你要的東西帶來了，我要的呢？”
柳盯著看了幾息，似乎在判斷話裡的真假，以及是否夠分量。最終，對追兵的恐懼倒了一切，他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、只有掌大小的扁平件。
“這……這就是剩下的……核心賬目的錄副本……還有……還有幾封承恩公與邊將往來的信抄件……”他聲音發，將油布包往前遞了遞，卻又猛地回，“你先給我看路引和銀票！還有……必須保證我安全離開上京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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