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太監深深看了一眼，笑著告辭。
接著，太子府的一位屬遞來了帖子，言辭懇切，邀請沈令儀得空赴太子妃主持的“賞梅小宴”，說太子妃久慕令儀才名，當面向其請教北境風。二皇子那邊則更晦些，託一位與沈永昌有舊的勳貴傳話，詢問沈清辭對京郊某溫泉莊子是否有興趣，暗示可“半贈半賣”。
甚至連久未面的三皇子府，也派人送來了一匣子據說是江南新到的上等筆墨，附言“賀令儀喬遷兼領新職”，落款是一個不起眼的府中管事名字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一時間，沈清辭這清平坊的沈府，彷彿了京中各方勢力角力的一個小小的風向標。每一份禮，每一張帖子，背後都是一番算計，一種試探。
沈清辭讓阿蠻將禮全部登記造冊，帖子一律以“公務繁忙，傷病未愈”為由婉拒，原封不地放著。知道，此刻絕不能輕易站隊。
在這紛擾中，一封沒有署名的信，經由林庭軒轉，送到了沈清辭手中。信紙普通，字跡卻筋骨嶙峋，帶著一種久違的銳氣：
“聞君領核查事，如利刃出鞘，首指積弊。然武庫水深，盤錯節，牽一髮而全。孫某抱病，其門下爪牙未清，鄭昌其人，或可一用，然剛易折，需善導之。另，南苑馬場新進一批滇馬，管事關防，似有異常，或與日前騾馬市流馬有關，可留意。風波將至，自珍重。知名不。”
雖然沒有署名，但這字跡和語氣……沈清辭想起一個人——己故林老將軍的一位舊部，因得罪權貴被貶黜閒居多年的老將軍，姓嚴。林庭軒曾提過，這位嚴老將軍雖不在其位，卻始終關注邊務，對朝中軍務弊端深惡痛絕。
這是一個訊號，來自軍中清流、或者說，與蕭屹並非對立、甚至可能暗中有舊的勢力的訊號。他們願意提供幫助，也在觀這把“刀”，究竟夠不夠鋒利，又能揮向何。
夜漸深，書房裡只剩沈清辭一人。推開核查賬目的冊子，了眉心，目落在多寶格上一個不起眼的烏木盒子上。裡面，靜靜躺著那半枚冰涼的虎符。
窗外的風更了，搖著禿禿的樹枝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拿起虎符，冰冷的從掌心傳來，卻奇異地讓有些焦躁的心緒慢慢沉澱下來。眼前彷彿又浮現出朔方城外的風雪，那人將虎符放手中時，深邃而堅定的眼神。
“天塌下來，有本王頂著。”
言猶在耳。
如今，天還未塌，但風雨己來。在京城這潭深水裡艱難跋涉，他在北境想必也並非高枕無憂。“軍中或有不穩”……那封信裡的五個字，始終沉甸甸地在心頭。
將虎符近心口，低聲自語，又像是在對遠方的人訴說：“我知道前路艱險，知道你那裡也不太平。但既然選擇了拿起這把刀，我便沒想過要退。你且在北境穩住大局，京中的魑魅魍魎，我來替你掃清一些障礙。我們……各自為戰，卻又並肩同行。”
燭火噼啪一聲，開一朵小小的燈花。
沈清辭將虎符仔細收回盒中，鎖好。眼中疲憊盡去，重新燃起冷靜而銳利的芒。
翌日，派阿蠻去了一趟南城兵馬司附近的車馬行，又讓老李設法打聽南苑馬場的關防細節。同時，親筆寫了一份簡短的彙報，將核查的初步步驟、可能遇到的困難（如調檔緩慢、賬目繁雜）以及需要皇帝明確授權的幾個環節，條理清晰地列明，封好後，過特定的渠道，首接遞往宮中。
不能坐等，必須讓皇帝看到的行和效率。也要讓暗的敵人知道，這把刀，不僅出了鞘，而且，磨得很快。
就在沈清辭的彙報送宮中的當天下午，兵部武庫清吏司存放舊檔的乙字號庫房，意外“走水”了。火勢不大，很快被撲滅，但據說燒燬了幾個架子，恰好包括部分北境軍械相關的陳年賬冊。
訊息傳到沈府時，沈清辭正在翻閱老李送來的、關於南苑馬場的零碎資訊。
放下手中的紙條，走到窗前，看著庭院裡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枯草，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這就……忍不住了？”
也好。火燒得越旺，藏其下的魑魅，才越無遁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