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旨意，第二天便明發到了相關部司。
“著令儀沈清辭，會同戶部福建清吏司主事趙文淵、兵部武庫清吏司員外郎鄭昌，核查北境三鎮近三年來常規軍械、被服等項之請領、耗用、核銷及補充記錄，比對部存檔冊與邊鎮呈報，釐清賬實，糾察弊。一應事宜，可首接呈報前。”
旨意不算長，卻在戶部和兵部，尤其是武庫清吏司，激起了不小的波瀾。
核查近三年記錄？還是北境三鎮？這範圍說大不大，說小不小。大在三年度，涉及海量文書；小在只限“常規軍械被服”，排除了甲冑、弩機、火炮等重型軍備。但明眼人都知道，“常規”二字才是陷阱——刀槍箭矢、棉甲軍服、帳篷鍋釜，這些消耗最大、流水最頻、也最容易做手腳的地方。
被點名的戶部趙主事是個出了名的老好人，或者說，老頭，素來秉承“多一事不如一事”的原則。兵部的鄭員外郎，則是武庫清吏司的老人，據說為人方正，甚至有些古板，與稱病在家的孫郎中關係……頗為微妙。
接到旨意的當天下午，兩人便一前一後到了清平坊沈府。態度客氣中著疏離，公事公辦的語氣下，是濃濃的審視與疑慮。
沈清辭在花廳接待了他們。今日穿了略顯穩重的湖藍褙子，髮髻梳得一不苟，端坐主位，倒是比實際年齡顯得持重幾分。
“沈令儀，陛下代的這差事，千頭萬緒，不知令儀有何章程？”趙主事捋著稀疏的鬍鬚，笑眯眯地先開了口，將皮球踢了過來。
沈清辭微微一笑：“趙大人，鄭大人都是部院幹才，經驗富，清辭年識淺，正要向二位請教。依清辭淺見，此事可分三步。第一步，煩請二位大人協調，將兵部武庫清吏司存檔的北境三鎮近三年相關品的出庫總賬、明細賬調出；同時，請戶部福建司調出對應年份，朝廷撥付北境三鎮的相應錢糧額度及核銷文書。我們先做賬面對賬，找出明顯不符、重複請領或核銷異常之。”
鄭昌聞言，抬了抬眼，古板的面孔上沒什麼表，只道：“武庫司賬目浩繁，調閱需時，且有些存檔……或有疏。”他話裡有話，暗示賬目可能本就不乾淨，或者，有人不想讓它們被幹淨地調出來。
“無妨，有多，我們先看多。”沈清辭語氣平和，卻不容置疑，“第二步，依據賬面對賬發現的疑點，列出清單，分別發往北境三鎮節度使衙門，請他們核對實存耗，並就疑點做出說明。當然，公文走兵部正軌，抄送陛下前。”
趙主事眉頭跳了跳。這是要把事首接捅到邊鎮，甚至擺到皇帝眼皮子底下。夠狠。
“第三步，”沈清辭繼續道，“待邊鎮迴文，比對三方說法，理清責任，是部司記錄有誤，還是邊鎮虛報，或是其中另有蹊蹺。屆時，再據實際況，擬寫條陳，上奏陛下。”
思路清晰，步驟明確，將自置於一個協調、彙總、督辦的位置，既不過分攬權，也不推卸責任，更關鍵的是，每一步都拉著戶部、兵部的人一起，且最終指向皇帝。這讓人難以公開反對，也難做手腳。
鄭昌沉默了片刻，道：“可。下回去便安排調檔。不過，沈令儀，近三年卷帙浩繁，全部調閱核對，非旬日之功。且……武庫司近日事務繁雜，人手恐有不足。”他開始訴苦，也是變相拖延。
“鄭大人不必憂心。”沈清辭早有準備，“陛下既委以此任，清辭自當盡力。我可從府中調兩名識文斷字、通曉算學的僕役，協助二位大人麾下的書辦，進行初步的謄錄、歸類、比對。他們只負責機械勞作，核心核對與判斷，仍賴二位大人及部司英。如此，或可加快些進度。”
這是要派人進駐？趙主事和鄭昌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。但沈清辭的理由冠冕堂皇，調的是“僕役”，只做基礎工作，他們若斷然拒絕，反而顯得心裡有鬼。
“這……沈令儀考慮周詳。”趙主事幹笑兩聲，“那便如此吧。老夫回去也與尚書大人稟報一聲，儘快將戶部相關文書整理出來。”
兩人又客套幾句，便匆匆告辭，顯然是回去商議對策了。
阿蠻送客回來，低聲道：“小姐，那位鄭員外郎，走的時候，腳步沉了許多。”
沈清辭走到窗前，看著沉的天：“他心裡有事。或許，他知道些什麼，甚至……手中就有些見不得的東西。陛下點他，未必是隨意之舉。”
核查的風聲放出去，各方的反應接踵而至。
最先登門的，竟是皇后宮裡的掌事大太監，帶著兩個小太監，抬著一口不大的樟木箱子。
“皇后娘娘聽聞沈令儀奉旨辦差，夙興夜寐，甚是辛勞。特賜下高麗參一對，燕一盞，珀手串一串，給令儀補養子，靜心寧神。”大太監笑容可掬，語氣卻帶著宮中特有的、不容拒絕的意味，“娘娘還說，令儀年輕，辦事有衝勁是好的，但也要懂得張弛有度，明辨是非。有些陳年舊賬，牽扯複雜，水渾得很，一不小心，容易傷了自。凡事，多想想前程，多聽聽長輩的教誨，總沒壞。”
恩威並施，敲打拉攏。皇后這是在提醒，適可而止，別忘了自己的“前程”在誰手裡。
沈清辭恭敬謝恩，收下賞賜，話卻回得滴水不：“請公公回稟娘娘，娘娘慈關懷，清辭激涕零，定當謹記娘娘教誨，盡心竭力為陛下辦差，不負皇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