核查賬目的差事,在兵部乙字號庫房那一場“意外”小火後,詭異地順利起來。
戶部趙主事那邊的文書,幾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整理了出來,厚厚幾大摞,堆在沈府臨時闢出的廂房裡。兵部鄭員外郎雖仍舊板著臉,但調閱存檔的速度明顯加快,只是送來的賬冊中,常有缺頁、字跡模糊或記載明顯矛盾之。他每次都會附上一張單子,言明“此冊蟲蛀”、“彼卷”,態度無可指摘,卻將責任推給了天災和往昔保管不善。
沈清辭心知肚明,卻也不急。讓阿蠻和另外兩個識字的僕役,連同戶部、兵部派來的幾個書辦,日日埋首在廂房裡,將兩部文書逐條謄錄、比對。自己則每日出兩個時辰,親自翻閱那些標記了疑點或明顯異常的條目。
海量的數字、名目、日期、印章,枯燥得足以讓常人發瘋。但沈清辭卻看得極其仔細,前世管理龐大侯府務和今生經營“沈記”的經驗,讓對賬目有種異乎尋常的敏。
“小姐,您看這裡。”阿蠻將一本兵部武庫司的舊檔冊子攤到沈清辭面前,指著其中一頁,“這是兩年前,幽州鎮請求補充制式腰刀三千柄、長槍五千杆的批文。兵部核准,工部承製,分三批付。但在這本核銷冊裡,”又拿起另一本,“核銷的記錄顯示,腰刀三千柄全數核銷,長槍卻只核銷了西千七百杆。了三百杆。”
沈清辭接過兩本冊子,對比上面的日期、文號、印章。批文是真的,核銷記錄上的簽押也是當時的武庫司郎中(並非孫繼業)。的這三百杆長槍,在後續的補充記錄裡,並沒有任何追補或說明。
“再看這裡,”阿蠻又翻到另一,“去年初,薊鎮報損‘不堪用’的棉甲八百副,申請置換。兵部批了。但同一年稍晚的庫記錄顯示,從江南織造局撥付給薊鎮的新棉甲,是一千副。多出來的兩百副,沒有對應的請領批文。”
一不起眼的差異,一個個微小的數字缺口或多出,如同散落在沙礫中的金屑,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細心才能發現。
沈清辭讓阿蠻將所有類似疑點都抄錄下來,註明出。很快,單是幽州、薊鎮兩地近三年的非常規軍械(刀槍、弓弩、甲冑)部分,就列出了十七八條。這還不算被服、帳篷、鞍等雜項。
“小姐,這些缺口和多出來的東西,加起來可不是小數目。”阿蠻低聲音,“若真有人搗鬼,這得是多銀子?”
“銀子還是小事。”沈清辭看著清單,眸冰冷,“這些東西去了哪裡,才是要命的。”
想起蕭屹信裡提到的,賣給阿史那維的“邊防營堡換防時辰圖和軍械配備簡錄”。賬目上缺失或來歷不明的東西,會不會有一部分,最終流向了關外?而多出來的那些,是不是為了填補被私賣後的賬面虧空,或者……另有用?
“沈令儀。”鄭昌員外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,依舊刻板。
沈清辭示意阿蠻收起單子,起相迎:“鄭大人,請進。”
鄭昌走進廂房,看了一眼堆滿案牘的書桌和正在忙碌的書辦,臉上沒什麼表,首接道:“方才尚書大人召見,問起核查進度。下據實稟報,目前正在調閱比對,尚無明確結論。尚書大人吩咐,核查之事關乎邊鎮軍務,宜穩妥,不宜急躁,更不宜以風聞之事擾視聽。若有進展,需先經部堂議過,再行定奪。”
這是兵部尚書在施,要求將核查的節奏和最終結論,控制在兵部自己手裡,至,不能繞過他們首接捅到皇帝面前。
沈清辭心中冷笑,面上卻依舊平和:“尚書大人考慮周詳。清辭奉命辦差,自當謹慎。只是陛下催問甚急,前日遞進宮裡的簡報,陛下硃批‘詳查速報’。清辭也頗為難。”抬出皇帝,輕輕擋了回去。
鄭昌角抿了抿,沒再多說,只道:“下明白。今日來,還有一事。武庫司又清理出一批陳年舊檔,其中有些涉及北境被服耗用,己命人送來,請令儀一併核查。”他頓了一下,補充道,“這些冊子,是孫郎中告病前,最後一次親自整理歸檔的。或許……更齊全些。”
孫繼業親自整理過的?沈清辭眼神微凝:“多謝鄭大人,冊子放在何?”
“己送到前廳。”
送走鄭昌,沈清辭立刻去了前廳。那裡果然又堆了十幾本冊子,紙張比之前的更顯陳舊,但儲存得相對完好。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看,是五年前朔方鎮的被服請領記錄。看了幾頁,目忽然定住。
這本冊子的裝訂線附近,有一極不起眼的、淡淡的墨點,形狀有些奇怪。拿起冊子,對著窗戶的線仔細看,那墨點似乎構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符號——像是一條簡筆畫的龍尾,旁邊還有個模糊的數字“七”。
心跳微微加速,快速翻閱其他冊子。在另一本記載箭矢消耗的冊子扉頁角落,又發現了一個類似的、像是龍的墨點符號,旁邊是數字“十三”。還有一本,在記錄某批鐵甲驗收的簽名旁,有一個更完整的、如同盤繞龍軀的印記,數字是“二十二”。
這些墨點非常淡,像是無意中濺上的,又像是特意用極淡的墨水繪製,若非有心在特定線下細看,極易忽略。而且,它們都出現在孫繼業經手或可能接過的冊子上。
“‘地龍’……第七、第十三、第二十二……”沈清辭喃喃自語。這是代號?還是某種排序或標記?標記的是什麼?是經手的次數?還是涉及的資批次?
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將這些發現暫時下,不聲地讓阿蠻將這些冊子也搬回廂房,混其他待查賬冊中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