簽字畫押後的第二天,蘅芷站在慕容晴的院子門口,遲遲沒有推門。
晨從屋簷的瓦間下來,在腳前鋪一片碎金。院子裡傳來銅壺澆花的水聲,細細的,像有人在低聲唱。空氣中瀰漫著蘭花的幽香,混著泥土的溼氣息,讓人莫名地安心。
深吸一口氣,將那份摺好的契約從袖中出來,又塞回去,反覆了三次。
青竹跟在後面,實在忍不住了,小聲嘀咕:“小姐,你到底進不進去?王妃又不吃人。”
蘅芷瞪了一眼,抬手推開了門。
慕容晴正蹲在花圃前鬆土。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褙子,袖口挽到肘彎,出一截瘦削蒼白的小臂。手指上沾著泥,指甲裡嵌著黑褐的土粒。聽見腳步聲,沒有抬頭,只是說了一句:“蘅丫頭來了?過來幫我扶著這盆蘭。”
蘅芷走過去,蹲下,雙手扶住花盆。
慕容晴用小鏟子將植株從舊盆裡撬出來,鬚纏著泥土,白生生的,像一團麻。仔細地將那些枯死的鬚剪掉,作很慢,剪刀每落一次,都要停頓片刻,像是在聽什麼。
“姨媽,”蘅芷開口,聲音有些,“我有事跟你說。”
慕容晴沒有應聲,繼續剪。剪完最後一刀,將蘭花放進新盆裡,填土,實,澆水。水從盆底的孔滲出來,在地上匯一小攤深的水漬。
這才抬起頭,看著蘅芷。“說吧。”
站起來,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蘅芷在對面坐下,將那份摺好的契約從袖中出來,放在石桌上。晨照在紙面上,那些墨字清晰得像刻上去的。
“我跟表哥簽了契約。”說,“假結婚。三年為期,期滿和離。”
慕容晴沒有看那份契約。的目落在蘅芷臉上,停了很久。
院子裡的蘭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晃,新換盆的那株還沒有站穩,葉子微微發。遠傳來幾聲鳥,清脆而短促,像有人往湖裡扔了幾顆石子。
“你母親當年也簽過一份契約。”慕容晴終於開口了,聲音很輕。
蘅芷的呼吸停滯了一瞬。
“你外祖父被人陷害後,慕容家樹倒猢猻散。”慕容晴的目變得悠遠,穿過了時的帷幕,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,“你母親一個人流落江南,無依無靠。你父親那時候己經中了狀元,在翰林院任職。他需要一個幫手打理家業,你母親需要一個靠山護周全。他們簽了一份契約。”
蘅芷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。“契約上寫了什麼?”
慕容晴沉默了片刻,從袖中出一張泛黃的紙,遞過來。紙張很薄,邊角己經磨損,摺痕幾乎要斷裂。蘅芷接過來,小心翼翼地展開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,墨跡己經淡了,但每一個字都寫得極其認真——“生死與共,不離不棄。”
沒有期限,沒有條款,沒有財產分割。只有八個字。
蘅芷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,眼眶有些發熱。把紙摺好,遞還給慕容晴。
“後來呢?”問。
“後來,你父親因為那篇《鹽鐵論》得罪了趙崇遠,被誣陷通敵叛國。”慕容晴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,“滿門抄斬。你母親帶著你逃了出來,把你託付給沈家,然後失蹤了。”
蘅芷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手指在微微發抖。
“姨媽,”說,“我跟表哥不一樣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