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半個時辰
嬴政看著扶蘇那雙亮晶晶的眼睛，心底湧起一莫名的覺，但是他太忙了。
這不是推之詞，他每天要批閱的竹簡堆起來比人還高，要見的大臣從早排到晚，有時候連用膳的時間都要出來。能三五天來看一次扶蘇，已經是他這個做父親的能出的最大限度了。
教識字？
嬴政在心裡默默搖了搖頭。
沉默在殿蔓延。
扶蘇的母親察覺到了什麼，看了看嬴政的面，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兒子，言又止。太瞭解這位年輕的秦王了——一件事他若能做到，答應了便從不輕易反悔，但如果這件事真的不切實際，他也會用最直接的方式讓它不了了之。
“大王政務繁忙，”輕聲開口，試圖給嬴政一個臺階，“扶蘇還小，識字的事不急，不如——”
“我不急。”
扶蘇忽然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去。他仰著小臉，著嬴政，語氣認真得像個小大人：
“我知道父王很忙。”
嬴政微微一怔。
這個三歲的孩子說“我知道父王很忙”時的語氣，不像是在撒，也不像是在抱怨，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他完全理解的事實。
扶蘇頓了頓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三歲的聲帶和口腔還沒有完全發育，有些音節發起來還不太順暢，但他努力地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楚：
“父王每天只要出半個時辰教導孩兒即可。半個時辰，不耽誤父王理政務的。”
半個時辰。
嬴政看著扶蘇，目裡的審視意味更濃了。
半個時辰，確實不長。他在朝堂上接見大臣，有時候一談就是一兩個時辰；批閱奏章，一坐就是大半天。如果只是每天出半個時辰......不是做不到。
但這不是時間的問題。
嬴政忽然發現，自己面對這個三歲孩子時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侷促。
他不知道該怎麼和扶蘇相。
這種覺對他來說很陌生。在朝堂上，面對那些老巨猾的大臣，他知道該用什麼語氣。該擺出什麼姿態；在軍營裡，面對那些獷的將士，他知道該怎麼說話才能讓他們心悅誠服；甚至在六國的使者面前，他也知道該怎麼拿分寸，該在什麼時候沉默，該在什麼時候突然發難。
但面對自己的兒子，他反而不知道了。
他不知道一個父親應該對孩子說什麼。不知道孩子親近自己的時候，自己應該做出什麼樣的反應。不知道除了問問“今日做了什麼”“吃了什麼”之外，還能聊些什麼。
因為這些，從來沒有人教過他。
嬴政的年，是一條遍佈荊棘的路。
他生於邯鄲，在趙國的刀劍影中度過年。父親異人（後改名子楚）在他三歲那年被呂不韋護送回秦國，把他和母親趙姬留在了邯鄲。那幾年裡，他幾乎不記得父親的樣子，只記得母親時常抱著他在深夜輾轉，聽見門外趙人仇恨的咒罵和磨刀的聲音。
九歲那年，他終於被接回秦國。父親已經是太子，後來又了秦王。但那個被他稱為“父王”的人，始終是遙遠的。模糊的。異人忙於國事，忙於和呂不韋周旋，忙於在後宮的脂堆裡尋找藉，唯獨沒有時間給這個從邯鄲接回來的。沉默寡言的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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