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母親為了一個人也拋棄了他。
嬴政有時候會在深夜獨坐時想,也許親這個東西,本來就是靠不住的。父親可以不要兒子,母親可以為了男人不要兒子,那他又憑什麼相信自己能為一個好父親?
他不知道該怎麼和扶蘇相,因為他從來不知道“父親”這兩個字應該是什麼樣子。
他沒有模板,沒有參照,只有一片空白。
所以當扶蘇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,說“想要父王教導”的時候,他的第一反應不是,而是——
手足無措。
他想拒絕。
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說辭:政務繁忙,朝事纏,讓博士來教也是一樣的,淳于越學識淵博,比寡人更適合教你識字......
這些話已經到了邊。
但他看著扶蘇的眼睛,那些話就堵在了嚨裡,怎麼也說不出來。
那雙眼裡有期待,有認真,有一種他不太敢細看的東西。
信任。
這個三歲的孩子,毫無保留地信任著他。
不是因為他是什麼秦王,不是因為他掌握著天下最大的權力,只是因為——他是他的父親。
嬴政忽然覺得頭有些發。
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。也許是因為在扶蘇上,他看到了一種他從未擁有過的東西——一個孩子對父親毫無保留的親近和信賴。也許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,扶蘇正在把自己最珍貴的。最的部分到他手上,而他差一點就要把它推開了。
“半個時辰。”嬴政重複了一遍扶蘇的話,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嗯!”扶蘇用力點頭,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,“每天半個時辰就夠了。我保證好好學,不懶,不讓父王心。”
嬴政沉默了一會兒。
殿外的慢慢移著,從窗欞的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。遠的廊下有宮人輕手輕腳地走過,靴子踩在青磚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“好。”
這一次的“好”,和剛才那個口而出的“好”不同。這個字從他裡說出來的時候,帶著一種鄭重的。經過思考的分量。
扶蘇的母親微微睜大了眼睛,隨即低下頭,掩住了角的笑意。
嬴政站起來,居高臨下地看著扶蘇。從這個角度看,那個小小的影更加顯得單薄了,但他跪坐在榻上的姿態卻出奇地端正,脊背得筆直,像一棵剛剛破土的小樹苗。
“後日開始。”嬴政說,“每日午後,寡人來你這裡坐半個時辰。你若有恆心學,寡人便有恆心教。”
“謝父王!”扶蘇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,額頭磕在榻上的席上,發出輕輕的一聲“咚”。
嬴政看著那個趴伏在地的小小影,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,輕輕地了一下。
他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走出了殿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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