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問道農與墨
次日天方矇矇亮，咸宮還浸在晨霧之中，扶蘇便已起。
侍捧著溫水與服進來時，見太子已經坐在矮几前翻看竹簡，趕忙近前服侍。洗漱。束髮。更——一套流程走完，扶蘇正要拿起筆，就聽見殿外傳來通報。
“殿下，公叔大夫已在殿外等候。”
扶蘇放下筆，起整了整襟：“請他進來。”
公叔田今日換了一乾淨的青布深，手裡捧著一大卷竹簡，腋下還夾著一隻布囊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裝了什麼。他走進偏殿，躬行禮，作比上次自然了一些，但依然帶著田間地頭養出的質樸。
“公叔先生不必多禮，今日你我二人之間不論君臣，只有師生。”扶蘇示意侍看座，自己也坐回矮几後，“吾需要系統學習農家之學。節氣。地利。水利。增產——樣樣都要深究。今日便請公叔先生從四時八氣講起吧。”
公叔田微微一怔。沒有君臣，只有師生——這話從六歲的太子裡說出來，他有些意外，也有些。
他在坐席上坐下，展開竹簡。那是一幅他自己畫的節氣圖，他的手指點在“立春”二字上，聲音獷而質樸，帶著關中口音。
“殿下，關中農事，從立春開始。立春之後，地氣回暖，但凍土未化，還不能耕種。這時候要做的，是修整農。準備種子。”
“雨水之後，雪化冰消，土壤開始解凍。關中大部分地區在雨水前後開始春耕。先耕向的地，背的地要再等幾天。”
“驚蟄一到，蟲子就醒了。這時候要翻地曬土，把藏在土裡的蟲卵翻出來凍死。曬死。不趕在驚蟄前翻地，夏天蟲子就多了。”
扶蘇聽得很認真，時而點頭，時而追問。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，每一個都問到了實。
“先生說穀雨前後種瓜點豆。那若遇倒春寒，苗秧凍傷，可有補救之法？”
公叔田微微一愣。倒春寒是關中常見的災害，黔首遇到這種事大多隻能認命，但扶蘇問的是“補救之法”——不是問“會不會發生”，而是問“發生了怎麼辦”。
“有。”公叔田想了想，答道，“苗秧凍傷，若是輕度，可以及時鬆土。培，讓土壤保住地溫，緩幾天能緩過來。若是重度，就只能補種了。補種要選早的品種，趕在霜降前收完。關中有些老農會特意留一些早種子，就是防著倒春寒。”
扶蘇點了點頭，又問：“粟麥作，間隔幾年最為妥當，不傷地力？”
公叔田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作是農家深層的學問，一般黔首隻知道“種一年歇一年”，但怎麼。什麼。多久，很有人細究。扶蘇問這個問題，說明他不是在聽故事，而是在學真東西。
“殿下，關中一般是粟麥作——今年種粟，明年種麥，後年休耕。但臣這些年觀察下來，粟麥作兩年之後，最好種一季豆子。豆子養地，種過豆子的地，來年種麥能多收兩。”
“豆子養地，他知道，種豆子可以固氮。”扶蘇心中一，但面上不聲。這是後世生學的概念，他只是點了點頭。
“關中多澤鹵地，如何改良，方能耕種？”
公叔田深吸了一口氣。澤鹵地也就是鹽鹼地——是關中平原上最難對付的土地。種什麼都不長，荒在那裡可惜，種了又沒收。扶蘇連這個問題都問到了，說明他對關中土地的瞭解，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多。
“殿下，澤鹵地改良，難。臣試過幾種辦法——挖深排水，讓雨水沖刷鹽分；摻沙土，改良土壤結構；種胡麻。這些辦法都有用，但見效慢，三五年才能看到效果。而且本高，黔首自己做不到，需要朝廷出力。”
扶蘇將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。三五年，朝廷出力——這些關鍵詞，他以後會用到。
公叔田越答越是心驚。一上午的時間，他從孟春驚蟄講到季秋霜降，從關中候說到齊魯差異，從土壤分辨講到水利灌溉。他本以為要費很大力氣才能讓太子殿下聽懂，沒想到扶蘇不僅聽得懂，還能舉一反三。他提的問題，有些連老農夫都未必細想過，扶蘇卻句句問到了要害。
“先生講得真好。”扶蘇放下筆，了有些發酸的手指，“一上午下來，孤學到了很多。”
公叔田連忙擺手：“殿下過獎了。是殿下聰慧，臣只是照本宣科。”
扶蘇搖了搖頭，認真地說：“不是照本宣科。先生講的每一個問題，都是自己在地裡索出來的。這些學問，書上學不到。孤能聽到，是孤的福分。”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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