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老秦人
拜訪完華太后的第二天，扶蘇哪也沒去。
他在偏殿裡歇了整整一日。不是懶，是真的累。章邯送來的竹簡他翻了翻，又放下了，靠在憑几上閉目養神，聽著窗外秋風吹過廊下銅鈴的聲音，難得地發了一下午呆。
第三天，他緩過來了。
一大早，扶蘇便讓章邯去打聽嬴政的日程。章邯很快回來稟報：大王今日上午在書房批閱奏簡，午後要見尉繚商議軍務，只有巳時前後有一個時辰的空檔。
扶蘇看了看天，起整了整冠。
“走吧，去拜見父王。”
嬴政的書房在咸宮的中軸線上，鄰廷議殿，是一不大但極為莊重的院落。這裡不設帷幔，不掛帛，四壁空空，只有滿架滿架的竹簡和一張寬大的書案。書案上堆著幾卷剛剛批閱完的奏簡，墨跡還未乾，空氣中瀰漫著松煙墨特有的清香。
嬴政坐在書案後面，正在看一卷從南郡送來的軍報。聽到腳步聲，他抬起頭，看到扶蘇站在門口，微微有些意外。
“怎麼來了？”
扶蘇走進書房，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：“兒臣給父王請安。”
嬴政放下手中的軍報，靠在憑几上，目落在扶蘇臉上。他注意到扶蘇的神狀態已經好了很多，眼睛清亮，面紅潤。
“這幾日去了不地方。”嬴政的語氣隨意，像是在聊一件尋常事。
扶蘇知道嬴政已經知道他去了哪裡。見了誰。說了什麼。在咸城，沒有什麼事能瞞過大王的眼睛。但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從頭講了一遍——見了昌平君熊啟，聊了宗室格局；見了左丞相隗狀，聊了朝堂派系；見了李斯，送了商鞅手稿；見了王翦和蒙武，送了兵家手稿；最後去拜見了華太后，太后答應幫扶蘇在宗親中分那一千金。
他講得很詳細，但沒有添油加醋，也沒有瞞什麼。嬴政靜靜地聽著，偶爾點一下頭，表沒有什麼變化，但目一直落在扶蘇臉上，沒有移開過。
“你做得不錯。”嬴政說，語氣平淡，但扶蘇聽出了其中的認可。
扶蘇欠了欠：“兒臣只是做了分之事。”
嬴政擺了擺手，正要說什麼，扶蘇又開口了。
“父王，兒臣還有一件事，想請父王恩准。”
嬴政微微挑眉：“說。”
扶蘇坐直了，目與嬴政平視，聲音清晰而沉穩：
“父王，兒臣想帶一批資，去巡視問一下關中的老秦人。尤其是那些沒有了後代。或者只剩一家老小的老秦人。兒臣需要父王讓府卿準備資，並提供一份名單。”
書房安靜了一瞬。
嬴政端著漆耳杯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目凝固在扶蘇臉上。
他沒有說話。
不是因為不想說，而是因為——他被震撼了。
震撼。
這個詞用在嬴政上，幾乎是不合適的。嬴政十三歲即位，見過呂不韋的權傾朝野，見過嫪毐的飛揚跋扈，見過趙姬的背叛，見過六國使者的巧言令，見過朝堂上的爾虞我詐。他這一生，經歷了太多大風大浪，已經很有事能讓他到“震撼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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