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法無二出
殿清風漸歇，竹簡上的墨跡已然半乾。
扶蘇將記錄著墨道十論的竹簡輕輕置於一旁，抬眸看向唐鐸，目之中多了幾分更深層的探究。方才所論皆是墨家思想主張，可扶蘇心中知道，墨家之所以能在世之中為顯學，不只靠理念，更靠其嚴如軍陣的組織規矩。一個沒有組織系的學派，不可能在百年間遍佈天下。與儒家並稱顯學。
“先生方才所言十論，孤已盡數銘記於心。”扶蘇緩緩開口，語氣沉穩，“只是孤尚有一事不明——墨家弟子遍佈天下，行事同心如一，聽聞有鉅子執掌，號令森嚴，不知其組織架構。門規戒律，究竟是何模樣？”
唐鐸聞言微微一怔，顯然未曾料到太子殿下年紀尚，竟能問及如此核心本之。他沉片刻，神再度鄭重起來。這個問題，及了墨家最深層的東西，不是隨便講講就能說清的。
“殿下明察。”唐鐸的聲音變得肅穆，像是在講述一件神聖不可侵犯的事，“墨家自墨子起，便有嚴法度。弟子皆以‘墨者’自稱，推選舉賢能之人為鉅子，世代傳承，執掌墨家大權。鉅子非世襲，非指定，乃墨者公推。能者上，庸者下。這是墨家不同於其他學派的本所在。”
扶蘇微微頷首，沒有打斷。
唐鐸細細解說：“天下墨者，皆聽命於鉅子，言行一致，令行止。弟子墨，需嚴守門規，踐行兼非攻。節用節葬。若有違背，墨家自有家法置——輕則斥責罰役，重則驅逐出墨，永不錄用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加鄭重：“墨子在世時，墨家號令如一，天下墨者無有不從。墨子之後，墨家三分，齊墨。楚墨。秦墨三家分立，再無統一之鉅子。但三家墨家子弟，皆要遵循各家鉅子之令，上下一，紀律嚴明，絕不遜於列國軍旅。秦墨鉅子一聲令下，秦地墨者晝夜兼程，絕無遲延。”
扶蘇指尖輕叩案几，不不慢地問了一句：“如此說來，墨家鉅子一言，天下墨者無不遵從？即便君王有令，若與墨家規矩相悖，墨者亦會優先遵從鉅子之命？”
唐鐸不假思索，口而出：“正是。墨者行事，以義為先，以墨家之法為綱。如昔年墨家鉅子腹?（tūn），其子殺人，秦王赦，鉅子仍依墨者之法死其子，便是如此。墨者之法，高於君王之令。這不是不敬君王，而是墨家以‘義’為至高準則，君王之令若合於義，墨者從之；若不合於義，墨者不從。”
他講得坦，甚至帶著幾分自豪。這是墨家傳承百年的傳統，是他一生恪守的信條。
話音方落，扶蘇的神漸漸嚴肅起來。
他緩緩起，年嗓音雖清，卻帶著一不容置疑的沉穩。那氣勢，不是六歲孩子該有的，但唐鐸真切地到了。
“先生應當知道其中患。”
扶蘇的目直視唐鐸，一字一句，清晰而有力。
“如今天下漸一，大秦法度一統，政令自君王出，自朝廷出。而墨家自系——有鉅子。有法度。有徒眾。有戒律。弟子墨，先學墨規，後學國法；先尊鉅子，後尊君王。”
他語氣平靜，卻字字如刃，直刺要害。
“墨家之法若與君王意志相合，尚可相安無事；一旦相悖，墨者必遵門規而違國法。屆時，墨家越是嚴，越是強大，便越是危及江山社稷。朝廷統治。這不是墨家之過，是架構之弊。任何獨立於朝廷之外的組織，只要擁有自己的法度。自己的首領。自己的武裝，就必然與朝廷產生衝突。這不是人心的問題，是制度的問題。”
扶蘇頓了頓，語氣稍緩，卻依舊堅定。
“孤並非否定墨家之心，亦非否定墨者之義。墨家兼非攻。扶弱抑強，孤敬佩。墨者赴湯蹈火。死不旋踵，孤敬重。但先生需明白——一國之，只能有一法，只能有一權。法無二出，政無二門，否則國將不國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像一把錘子，一下一下地敲在唐鐸的心上。
“墨家如此架構，於世可行——天下分裂，諸侯並立，沒有一個統一的法度，墨家可以在各國之間周旋，以墨法補國法之不足。但於統一之天下，於大秦這樣法度森嚴的國家，墨家之組織，必與國家。君王相悖。不是墨家不好，是墨家太好。太好了，太嚴了，太有凝聚力了——好到讓君王不安，嚴到讓朝廷忌憚，有凝聚力到讓法令難以推行。”
扶蘇說完，重新坐下，端起案上的漿，慢慢飲了一口，不再多言。
這番話，如驚雷一般在唐鐸耳畔轟然炸開。
他一生為墨，恪守門規，以墨家組織為榮，以鉅子號令為尊，從未有人如此直白。如此清醒地將其中兇險點破。太子扶蘇不過六歲孩，竟一眼看穿了墨家最致命。最本的患——墨法與國法相爭，鉅子與君權並立。
唐鐸的臉漸漸發白，形微微一晃，眼中滿是震。茫然，乃至一難以掩飾的惶恐。
他想反駁，卻無從反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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