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父子夜談
暮漸濃，東宮之已點上了燈火。暖黃的暈灑在扶蘇案頭的竹簡之上，字跡愈顯清晰，墨在燭下泛著溫潤的澤。扶蘇正站在窗前遠眺，著咸宮層層疊疊的屋脊在暮中漸漸模糊。
忽聞殿外傳來侍輕聲通傳，扶蘇心中一，連忙轉迎了上去。
來人正是嬴政。他剛批完奏章，未帶多隨從，只由趙高遠遠跟著，一常服，卻依舊自帶懾人氣場。
見扶蘇迎出，嬴政目落在年沉穩的姿上，眼底難得帶上幾分和。
“兒臣見過父王。”扶蘇躬行禮。
嬴政抬手虛扶，徑直走殿中，目掃過案上羅列整齊的竹簡，大多是今日論墨所記，字跡端正，批註分明。他微微頷首，在主位坐下，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許：
“今日之事，做得好。你立了大功。”
“父王過譽了。”扶蘇躬回道，“這並非兒臣之功。兒臣只是據實而言，點出危局而已。何況，是秦墨鉅子明事理。知進退，主請改。兒臣為大秦太子，本就該為江山思慮。為父王分憂，這是兒臣分之事，理所應當。”
嬴政聞言，眼中笑意更深。扶蘇不居功。不驕躁，這般心，難得。多人立了一點功勞就恨不得讓全天下知道，扶蘇倒好，把功勞往外推。更難得的是扶蘇覺得這件事本來就是他該做的。這種認知，比任何謙虛的姿態都真實。
父子二人落座，侍奉上茶湯，殿一時安靜，只有燈火輕之聲。燭火在銅燈中跳躍，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，一大一小，一長一短。
幾句寒暄過後，嬴政緩緩開口，轉正題：
“今日你與唐鐸論墨家之學，想必收穫不。說說看，你對墨家之道的收穫？”
“回父王，墨家十論，兒臣逐一聽過，並非全然贊同，然其中數條，深合治國之道，兒臣極為認同。”
他頓了頓，先從尚同。天志說起，語氣愈發鄭重。
“其一，便是尚同與天志。兒臣以為，當今天下之所以盪不安。秩序不穩。象叢生，最大的源，便是沒有大一統！”
嬴政的眉頭微微一。扶蘇把尚同和天志直接聯絡到“大一統”，這個角度，他沒有想到。
“沒有疆域大一統，所以諸侯列國攻伐頻頻，百姓流離失所；沒有文字大一統，所以各國文書各異，政令難通，部分士子玩弄文字遊戲，以詭辭謀私；沒有貨幣大一統，所以各國價不一，商高買低賣，坑害黔首；沒有文化大一統，所以天下黔首因語言。習俗。信仰不同生出隔閡，難以和睦，也為列國分化民心提供了土壤；沒有度量衡大一統，所以商。吏以‘大斗進小鬥出’。長短尺等手段坑害百姓。損公私；沒有倫理道德大一統，更會滋生種種無禮無德之事，禮崩樂壞，人心不古。”
扶蘇一口氣列舉了六大統一，條理分明，層層遞進。
“所以，兒臣以為，為了解決這些問題，秦國將來必須做到疆域大一統。文字大一統。文化大一統。度量衡大一統。貨幣大一統，以及倫理道德大一統。而這，與墨家提出的尚同。天志，正是殊途同歸。墨家尚同，求上下一心。思想一統，以天子之令為天下之令；墨家天志，以天道為權衡，正天下法度，使人人皆有所循。這便是兒臣認同尚同。天志的本原因。”
嬴政靜靜聽著，指尖輕輕敲擊著案几，眼中閃過一讚許。扶蘇所言，與他心中一統天下的藍圖不謀而合，甚至想得更為周全。疆域統一他一直在做，文字統一他想過，度量衡統一他想過，但貨幣統一。文化統一。倫理道德統一——這些他沒有想得這麼細。這麼全。扶蘇補上了這些空白。
“其二，便是非命。”扶蘇繼續道，語氣更加堅定。
“秦國從來不信命。從先祖秦非子開國立家，到秦孝公變法強秦，歷代君臣披荊斬棘，耗費無數心，才從當年不足百里的彈丸之地，變如今攻滅東周。席捲六國。一統天下之勢的鼎盛強秦。父王與兒臣，亦不信命——不信六國無法覆滅，不信天下永遠無法統一。”
他抬眸看著嬴政，目清亮。
“老秦人更是不信命。哪怕是出普通的黔首百姓，在秦國，只要願意拼搏。敢赴戰場廝殺，便有機會搏得功爵，離黔首份，躋公卿之列。這與墨家‘非命’的主張，完全契合——賴其力者生，不賴其力者不生；事在人為，不在天命。兒臣對此，沒有任何異議。”
嬴政微微頷首，沉聲道：“說得好。我大秦，從來不靠天命，只靠雙手。”
“其三，是節葬。”扶蘇語氣愈發鄭重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。
“兒臣始終認為，活人永遠比死人重要，死者必須為生者讓路。保障人活著的時候生活得更好，永遠比追求人死後的安好更加重要。厚葬久喪，於諸侯公卿而言或許只是小事一樁，花費的不過是他們九牛一的財富；可對黔首百姓而言，厚葬足以讓其傾家產。負債累累，久喪更會耽誤農時。荒廢耕織，讓生者食不果腹。不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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