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代田試驗田,一行人沿著田埂間的土路繼續前行。春末的風裹挾著泥土的腥氣與禾苗的清香撲面而來,吹得袍獵獵作響。嬴政步履從容,目掃過沿途連片的良田,禾苗在風中起伏如綠浪,田邊的木牌在日下泛著微。他的眼中滿是對大秦農桑的滿意——不是因為這些田種得好,而是因為扶蘇把這件事做了。
扶蘇走在父王側,步伐不疾不徐,引著眾人往畜牧司的方向而去。他一邊走一邊介紹,聲音清朗,帶著一種自然的從容:“父王,農部除了深耕田畝、改良耕種之法,對六畜養也下了不功夫。畜牧司便依六畜種類,分設了不同養場。今日諸公也可以順便瞧瞧,看看農部子弟這一年多來,除了種地,還折騰出了什麼。”
話音剛落,前方便傳來一陣豬群的低哼聲,空氣中也漸漸浮起一淡淡的腥臊氣。那味道不濃,但在春末微熱的空氣中格外清晰。幾位文臣微微皺了皺眉,但誰都沒有說什麼。農耕畜牧,本就有這般煙火氣。
公叔田走在前方,一邊走一邊為眾人引路。他的還卷在膝蓋以上,小上沾著幹了的泥,腳上的草鞋己經磨得只剩半截。他指著前方一道木柵欄,聲音獷而質樸:“陛下,殿下,諸位大人,最先經過的便是養彘場。黑彘兇狠好鬥,且食量大、排洩勤,時常會將圈舍弄得髒,異味較重,還請諸位見諒。”
隗狀擺了擺手,蒼老的臉上帶著笑意,語氣豁達:“無妨,農耕畜牧,本就有這般煙火氣,無傷大雅。老臣年輕時在郡縣任職,也曾下鄉勸農,豬圈牛欄都進過,這點味道算不得什麼。”
轉過一道木柵欄,數十頭黑褐的豬映眼簾。
這些黑彘形壯碩,比尋常家豬高大不,肩背寬厚,鬃,正在食槽邊爭搶食料。食槽是石鑿的,己經被拱得歪斜,飼料灑了一地。幾頭公彘互相頂撞,獠牙相抵,發出兇狠的哼鳴,鼻子裡噴著白氣,全然不顧旁邊有人在看。偶爾有一頭被頂翻在地,打一個滾又爬起來,繼續衝上去。
公叔田指著豬群,向眾人講解,聲音中帶著一種農人特有的務實:“黑彘雖兇狠好鬥,但生長速度比羊更快、型更大。一頭黑彘能長到兩三百斤,比羊重一兩倍不止。只不過它的腥臊味較重,不用重料調味,難以口。目前農部子弟對黑彘的研究主要有兩個方向,一是讓它變得更溫順、易圈養,二是降低彘的腥臊味,只是目前都還沒什麼好進展。”
王翦看著那頭撞翻食槽的公彘,聲笑道,眼中帶著幾分看熱鬧的興致:“這畜生倒是蠻橫,比軍中烈馬還難馴。烈馬幾鞭子就老實了,這豬倒好,越打越兇。”
扶蘇站在柵欄邊,看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問道:“黑彘一般因何事爭鬥,農部子弟可曾研究清楚?”
公叔田躬答道,語氣中帶著幾分慚愧:“殿下,主要是兩樁事。其一為發期爭鬥。養場中公彘數量遠多於母彘,公彘為爭奪母彘,同時向母彘展示自強悍,便會相互發起爭鬥。每到發期,圈舍裡就打一鍋粥,常有公彘被咬得遍鱗傷,甚至咬死的都有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道:“其二為進食時爭搶飼料。強壯的黑彘會搶佔更多食料,弱小者便會起衝突。我們試著把食槽加長、加多,但強壯的公彘還是會從一個食槽趕到另一個食槽,不讓弱小的吃。”
一旁負責養豬的農部子弟許子上前補充,他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皮曬得黝黑,雙手糙,指甲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:“我們曾試過在養場投同等數量的公彘與母彘,讓每隻公彘都有配對的母彘,本以為能減爭鬥,可即便如此,公彘進發期後,依舊會繼續爭鬥。它們不只是爭母彘,還爭地位、爭地盤。就算給每一頭公彘都配上母彘,它們還是要分出誰最強。”
扶蘇聞言,眼中閃過一瞭然。他站在柵欄邊,看著兩頭公彘又一次頂撞在一起,獠牙撞發出咔咔的聲響,心中己有了計較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:“孤倒是有個法子,不妨試試——劁彘!”
“劁彘?”眾人皆是一愣。
王翦撓了撓頭,聲道:“這般做,能解黑彘爭鬥之困?”
扶蘇點頭,語氣篤定,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反覆推演後的結論:“正是。既然一公一母配對也無法阻止黑彘發期的爭鬥,那就首接對公彘進行閹割。讓公彘失去子孫,看看它在沒有了子嗣基後,還能不能繼續發。”
他頓了頓,目掃過眾人,繼續道,聲音中帶著一種探索者的篤定:“孤覺得,公彘沒了子嗣,便不會再因發而起爭鬥。它不再追逐母彘,不再需要向同伴展示自己的強悍,的躁自然就會消解。屆時,公彘便能像母彘一樣溫順,安心吃食長。不僅圈養更易,不用擔心它們互相咬死咬傷,說不定還能育出更壯碩的彘群,產出更多彘。而且,閹割之後的公彘,質中的腥臊味也會大大減輕。”
這話一齣,在場眾人皆是眼前一亮。
李斯著長鬚,細細思索片刻,拱手道,眼中閃著讚許的:“太子殿下此計,看似陋,實則切中要害!公彘發爭鬥,本就是為繁衍子嗣,若去其,爭鬥之源便斷了。此法若,六畜養之困,便能解大半。臣在楚國時見過民間劁豬,但從未有人將其與爭鬥之事聯絡起來。殿下一語道破,令人豁然開朗。”
嬴政也微微頷首,目落在那群躁的公彘上,聲音沉穩而有力:“不妨讓農部子弟試試此法。若能讓黑彘溫順易養,又能增,便是利了黔首、富國庫的好事。寡人撥給農部的錢糧,不是讓你們養一群天天打架的豬的。”
公叔田連忙躬,聲音鄭重而堅定:“臣稍後便安排人手試驗!定不辜負殿下與大王的期許。先選幾頭公彘劁了,單獨圈養,和未劁的對比觀察。看看爭鬥次數、進食量、增重速度、質變化,每一樣都記錄在案。”
扶蘇補充道:“不止是彘,牛、羊、狗,凡是因發爭鬥影響養的,都可以試試劁割。孤覺得,這個法子,不只適用於彘。”
公叔田眼睛一亮,連連點頭:“殿下說得是。臣回頭一併試驗。”
一行人又往前走去。腥臊氣漸淡,取而代之的是牛羊的低鳴與雛的啾鳴,空氣也變得清新起來。嬴政邊走邊看,不時駐足詢問養細節——牛圈裡有多頭牛,每天喂多飼料,生了多小牛犢;羊圈裡的羊長得好不好,能不能用來織布;圈裡的每天下多蛋,蛋是怎麼分的。
農部子弟一一作答,將飼養記錄、生長資料細細稟報。他們的竹簡上記著麻麻的數字——每頭牛的食量、每隻羊的增重、每隻的產蛋率,條條清楚,筆筆有據。
一路走過,畜牧司的養場錯落有致,牛、馬、羊、彘、狗、六畜養場各有分割槽。圈舍規整,都是用木料和石頭新建的,地面鋪了碎石便於排水,食槽是石鑿的,水槽是陶製的。飼草充足,堆得像一座座小山,散發著乾草的清香。著井然有序,沒有一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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