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畜牧司，一行人循著小道往紡織司行去。春末的風裹著草木的清香，越靠近目的地，空氣中淡淡的棉麻氣息愈發濃郁。路邊的桑樹己經長出了新葉，綠可人，在風中輕輕搖曳。
扶蘇走在嬴政側，抬手示意前方，聲音清朗而從容：“父王，諸公，前面便是紡織司了。工部與墨家聯手，在此改良紡織之法，探尋新的紡織原料，只為讓黔首足，府庫充盈。”
話音落，便見一片規整的院落出現在眼前。硃紅的木牌上“紡織司”三字蒼勁有力，是李斯的手筆，筆畫剛勁而不失秀。院外晾曬著剛織的麻布與絹，在下泛著溫潤的澤，白的如雪，黃的如金，隨風輕輕飄。院牆是用青磚砌的，不高，能看見裡面一排排整齊的房屋和忙碌的人影。
一眾工家子弟、墨家子弟見眾人到來，紛紛停下手中活計，躬行禮，聲音參差不齊卻滿是恭敬：“參見大王、參見殿下！”
眾人目落在扶蘇與嬴政上，雖未見過秦王，卻也能從那玄龍紋錦袍、氣度威嚴的影，認出大秦的君主。有人抬眼看了嬴政一眼，又趕低下頭去，心跳如擂鼓。
嬴政擺了擺手，沉聲道：“免禮。帶寡人看看你們的新紡織機。”
鄭國從人群中走出，在前引路，引著眾人走向院一排排整齊的械。他的聲音洪亮而沉穩，帶著一種工匠特有的實在：“紡織司主要負責研究、最佳化絹、麻布的紡織方式，提高紡織效率，同時也探尋除麻外的新紡織原料。絹來自蠶桑，麻布來自麻田，這兩樣是黔首穿的本。但絹太貴，麻布太，我們想找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材料，讓黔首穿得起的、又不那麼糙的布。”
走到一架古樸的木架械前，一名年輕的工部子弟上前，指著左側兩臺紡織機，聲音洪亮而自信。他的雙手佈滿老繭，指甲裡嵌著黑的油汙，但眼神清澈而專注。
“這是目前黔首常用的手搖式紡織機，分臥式與立式兩種。臥式是錠子在左、繩手柄在右，一人作；立式是錠子裝在繩上，需兩人配合。因立式作繁瑣，百姓多用臥式。”
他手撥了撥手搖柄，木轉，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。他又拿起一段剛紡出的紗線，眉頭微蹙，語氣中帶著一種實事求是的坦誠：“只是手搖機有個弊端，紡婦需一手搖柄、一手紡紗，難以控住絮短，紗線易扭結、細不勻，且效率有限。一個人一天紡不了幾斤，還要分出力去搖手柄，紗線自然紡不好。”
嬴政接過紗線，指尖捻過，果然見紗線細不一，有的地方如麻繩，有的地方細如髮，斷頭還有刺。他微微頷首，語氣中帶著對民間疾苦的瞭然：“確是如此。尋常紡婦一日紡線不過數斤，難供軍需民用。軍中冬、百姓常服，都指著這些紗線。效率提不上去，布就貴，布貴了，黔首就穿不暖。”
李斯目微，半眯的眼睛睜開了一些，語氣中帶著一種法家特有的敏銳：“既設司改良，想必己有新策。工部子弟和墨家工匠聯手，若是沒有果，怕是不敢請大王來看。”
那子弟聞言，眼中閃過自豪，轉走到另一臺形制更復雜的紡織機前，朗聲道：“這便是我們改良後的腳踏式紡織機！”
眾人齊齊去，只見這臺紡織機以木架為基，比手搖機大了近一倍，通用木製，榫卯結構，沒有一顆鐵釘。除了紡紗機構與手搖機相似，下方還多了曲柄、踏杆、凸釘等機件，結構巧，令人歎為觀止。曲柄是銅鑄的，打磨得鋥亮；踏杆是木的，踩踏磨得圓潤；凸釘排列整齊，與曲柄咬合嚴合。
子弟抬手演示，腳踏踏杆，踏杆過曲柄帶繩與錠子轉，將腳的往復運轉為圓周運，替代了手搖。他的腳踩得飛快，錠子便轉得飛快，紗線從指間源源不斷地流出，均勻而細。
“腳踏機以腳代手，雙手專注紡紗，不僅能避免紗線扭結，更能讓效率大幅提升！”他的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激。
他頓了頓，報出一組資料，字字清晰，像是在宣佈一個天大的好訊息：“經試驗驗證，一架腳踏式紡織機，效率至是手搖式的三到五倍！手搖機一人一日紡線不過三到五斤，腳踏機能紡十五到二十斤。同樣的時間，同樣的力氣，產出多了三到五倍。”
“三到五倍？”
嬴政腳步一頓，手中的紗線險些落。他猛地轉過，目死死地盯著那臺腳踏機，眼中滿是震驚。
三到五倍。這個數字，不是一兩的提升，是翻倍的、翻幾倍的提升。在素來講究“慢工出細活”的紡織業中，這樣的效率躍升，無異於一場天翻地覆的變革。
隗狀、王綰更是上前一步，目灼灼地盯著腳踏機，臉上滿是難以置信。隗狀蒼老的手微微抖，聲音都有些發：“三到五倍？若真能如此，大秦的布帛產量……老夫不敢想。”
扶蘇也微微容。他雖知曉腳踏紡車的原理，在後世的影視和書籍中見過無數次，卻未想工部子弟與墨家工匠竟能將其做得如此妙，效率竟能達到這般高度。他知道腳踏機比手搖機快，但沒想到能快三到五倍。這些工匠，是真的用了心。
那子弟見眾人震驚，又補充道，語氣中帶著一種質樸的自豪：“試用的紡婦都說，腳踏機紡出的紗線更勻淨，織出的布面更平整，且一日能紡出十數斤紗線，抵過去兩三架手搖機的產量。有一位紡婦用了腳踏機之後，高興得哭了出來，說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紡車。”
蒙武掌大笑，聲震屋瓦：“好！好一個腳踏紡織機！若能推廣至全國，軍中冬、百姓常服的布料，再也不愁短缺！將士們冬天穿得暖，打仗才有勁！”
王翦也連連點頭，目落在紡織機的機件上，聲道：“墨家巧匠果然名不虛傳，竟造出這般利！老夫雖然不懂紡織，但這機的巧，一看便知是花了大力氣的。”
嬴政走到腳踏機前，親自俯檢視機件。他的作很慢，很仔細，像是在檢閱一支軍隊。指尖過曲柄與踏杆的銜接，見其咬合嚴合，傳流暢，沒有一卡頓。他又握住踏杆踩了幾下，覺省力而順暢，力道從腳底傳到曲柄，從曲柄傳到繩，從繩傳到錠子，一氣呵。
他首起來，眼中滿是讚許，聲音低沉而鄭重：“墨家技藝，竟能造出如此利國利民之。扶蘇，你能引著工部、墨家走這條路，走對了。”
扶蘇躬，語氣謙遜而真誠：“皆是子弟們因地制宜，從紡婦的實際需求出發，反覆打磨才。兒臣不過是提點了方向。真正手的，是這些工匠和子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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