燭火在案頭躍，將兩人的影投在書房壁上，拉得修長。春末的晚風從窗欞間溜進來，吹得燭焰微微晃，人影便在牆上忽長忽短地搖曳。扶蘇提筆靜待，目澄澈地向李斯，只等他將法家髓落到實。他不想要空泛的道理，不想聽“法者，國之權衡也”之類的大話，他要的是——這個東西怎麼用。
李斯見狀，心知殿下要的並非紙上空談，而是治世之法，便將前竹簡重新歸攏，先從商君之法講起，字字扣大秦當下實務。商君是法家的實踐派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從泥土裡長出來的，不是從書齋裡編出來的。
“殿下既問用法，臣便先講商君之法如何落地為用。商君強秦，核心在八個字——賞罰分明，令行止。”李斯的聲音沉穩而有力，像是鐵砧上的錘聲，“賞罰分明，是讓人知道做對了有什麼好；令行止，是讓人知道做錯了有什麼後果。此法看似簡單，卻是大秦立國之基，亦能解殿下如今管理六部的諸多難題。”
他指尖點向案上那捲《秦律雜抄》，竹簡己經有些發黃，邊角磨損，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。
“商君定法，首重耕戰。耕可富國，戰可強兵。有功必賞，有罪必罰，不別親疏，不殊貴賤。殿下推行代田法、改良紡車、興辦羊織造，實則便是續商君耕戰之旨，以農工富國。而此法落地，便要靠律法剛約束——勸農有功者賞，怠工誤事者罰，織造良者獎，工減料者懲。如此，六部工坊、各地農事，方能不因人之懈怠而廢弛。沒有規矩，人就會懶；有了規矩，賞罰分明，人就不敢懶。”
說到此，李斯頓了頓，舉了廷尉府經手的一個例項。他做廷尉多年，經手的案子數以千計，隨便拎一個出來，都能說明問題。
“前歲河東郡郡守，虛報墾田數目，冒領朝廷賞賜。此人出貴族，與朝中多位大臣好，按常理，這樣的人犯了事，府不敢。臣依秦律查實後，革其職、沒其家產，郡縣吏再無敢虛報農事者。這便是商君之法的用——法不徇，方能立威。王子犯法，與庶民同罪；郡守犯法，與黔首同罰。法律面前沒有例外，例外一開，法就不靈了。”
他看向扶蘇，語氣更加鄭重。
“殿下教育司教習秦律，正是要讓未來吏員從小學法，知曉法令不可輕犯。他們從小就知道什麼能做、什麼不能做，知道犯了法會有什麼後果。日後紮郡縣，才敢秉公執法，不徇私、不偏袒。不是因為他們膽子大，是因為他們知道，法在那裡，誰也不了。”
扶蘇頷首，提筆在竹簡上寫下“法·剛·賞罰·耕戰工務”幾個字，筆鋒沉穩。他心中暗忖，商君之法確是治良方，秦國能從弱變強，靠的就是這套規矩。只是後世執行過苛，才失了民心——秦法不是不好，是太嚴了，嚴到讓人不過氣來。自己日後掌法，定要守其剛，去其嚴苛。規矩不能破，但規矩的溫度可以調。
李斯見殿下有所領悟，轉而又講起韓非之，語氣漸轉微，從糲的實踐轉向細膩的權謀。這是君主馭臣的核心，亦是扶蘇執掌六部、收攏人心的關鍵。商君之法管百姓，韓非之管臣子。百姓要的是賞罰分明，臣子要的是循名責實。
“者，藏於中，臣之用，核心在循名責實。”李斯目深邃，字字切中要害，像是一把鑰匙進了鎖孔。
“殿下轄制六部，下設諸多吏，若只聽其言辭、觀其表面，必被矇蔽。人會偽裝，會說謊，會做表面文章。你怎麼知道他說的是真話？你怎麼知道他做的事是真有效？所謂循名責實，便是授其職，責其功效——名與實績相對，言辭與行事相符。你給他什麼職位，就要看他做出了什麼績；他說了什麼話，就要看他做了什麼實事。對不上，就有問題。”
他以教育司、紡織司為例，將象的道理落到的部門上。
“張蒼掌教育司，便責其學子勤學、律法通達。教育司的效，不是張蒼說了算，是學子們考出來的、寫出來的。每月一次小考，每季一次大考，績擺在那裡，誰也糊弄不了。工師掌紡車織造，便責其械進、料增產。紡車的效率有沒有提高？羊的產量有沒有增加？資料擺在那裡，一目瞭然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更加犀利。
“每日、每月核查實績，實績相符則留，不符則罰，弄虛作假則黜。此便是。不是謀詭計，是考核辦法；不是，是明明白白。把標準定在那裡，把尺子放在那裡，誰達標誰留下，誰不達標誰走人。”
李斯繼續說，語氣從犀利轉向微妙。
“更要藏其好惡，不示於人——殿下不可輕易顯對某、某政的偏私。你喜歡一個人，他就會利用你的喜歡；你討厭一個人，他就會利用你的討厭。你的好惡一旦被人看穿，下面的人就會投你所好，而不是做實績。”
他引用了申不害的話。
“申不害言‘示天下無為’，並非真的無為，而是不輕易表心思，讓臣下只能以實績求賞，而非以諂取寵。你不知道我喜歡什麼，就只能老老實實做事；你知道我喜歡什麼，就會變著法子討好我。所以，君主的喜好，最好是秘。”
扶蘇心中一凜，筆尖在竹簡上頓了一下。這正是他所需。如今六部初立，吏還，他還能親自看著、親自管著，勉強管得過來。但日後六部擴大，吏百上千，他不可能每一個人都盯著、每一件事都過問。單憑信任遠遠不夠，信任會騙人，資料不會。唯有以考核，方能辨忠、明優劣，避免政令流於形式。
他提筆寫下“·循名責實·藏好惡·考實績”幾個字，將這馭臣之法牢牢記下。
待講完法與，李斯起，躬鄭重而言，首指法家最本的勢。法和是工，勢是握工的手。沒有手，再好的工也用不了。
“法為規矩，為手段，若無勢，則二者皆為空談。你的法再好，沒人聽你的，就是空文；你的再，沒人怕你的，就是擺設。勢者，君權之威，位分之重，是殿下立足朝堂、推行新政的本。”
他目深遠，像是在回顧法家三百年的敗得失。
“商君變法能，因有秦孝公全權信任，賦予無上威勢。商鞅一個人，再厲害也變不了秦國。是秦孝公站在他後，滿朝文武才不敢反對。申不害治韓能行，因有韓昭侯獨掌權柄，震懾群臣。申不害的法令，沒有人敢不聽，因為不聽的人，韓昭侯不會放過。”
李斯話鋒一轉，首指扶蘇的佈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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