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行人正要從紡織司離去，一名工部子弟匆匆從後院趕出來，手中捧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，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興。
“大王、殿下，請留步！還有一件新事，請諸位過目！”
嬴政停下腳步，轉過來。那子弟走到近前，雙手將高高托起，展開——是一件灰白的短褐，形制與尋常麻布相似，但質地明顯不同，厚實而蓬鬆，表面帶著一層細的絨，在下泛著和的澤。
“這是……”隗狀上前一步，手了料，蒼老的手指到那層絨，眼中滿是驚訝，“這是羊？羊織的布？”
那子弟聲音洪亮，帶著一種歷經艱辛終獲功的自豪：“正是！農部子弟與工部工匠聯手，以羊為原料，紡線織布，製了這件羊！”
眾人皆是一震。羊，這種東西遍地都是——北地、關中，家家戶戶養羊，羊上披著厚厚一層，往年除了擀制氈，便再無他用，往往隨意棄置，實在可惜。誰能想到，這白白丟棄的東西，竟能織？
扶蘇的目落在那件羊上，心中己有幾分瞭然。他示意那子弟將服遞過來，一邊翻看一邊問道：“從頭說起，這羊，是怎麼做出來的？”
那子弟應了一聲，娓娓道來，聲音中帶著一種親歷者的生。
“殿下，此事還得從幾個月前說起。農部子弟在畜牧司打理羊圈時，發現那些白羊、夏羊上覆著厚厚一層，每到春夏之，羊群便開始自然，絮飄得到都是。清掃羊圈時，順手捋下一把蓬鬆羊，只覺手雖略顯，卻極為暖和，便揣在手中反覆琢磨——蠶、麻縷可紡線織布，這羊這般厚實，莫非也能紡線？”
“於是他們便將羊收攏堆，又學著理麻料的法子，反覆拍打、晾曬，剔除其中雜質與剛，只留下相對細的絨絮。可羊纏結難理，尋常梳麻之全然無用，折騰數日，仍是一團絮，怎麼都梳不開。”
那子弟頓了頓，語氣中帶著對那段困頓日子的回憶。
“更何況，羊長年附羊，早己沾滿油脂、羊汗、砂土與草屑。他們用清水反覆洗數次，油脂依舊粘在纖維上，裹著泥沙、草籽纏一團，怎麼也理不順。農部子弟蹲在羊堆旁，看著洗得發黑的濁水，眉頭擰了疙瘩——這油脂不除，就散不開，梳不，更紡不了線。”
扶蘇聽到這裡，微微點頭。羊中的油脂——羊脂，是紡線的最大障礙。不除掉油脂，羊就會粘一團，本無法梳理和紡線。這個道理，他知道，但這個時代的工匠不知道，需要一步一步索。
那子弟繼續說道：“一眾子弟束手無策，連墨家工匠也對著這團絮搖頭，不知該如何下手。羊不像麻，麻是植纖維，用水泡了就能散開；羊是髮，油脂裹著，水泡不開，鹼也泡不開。”
“後來，一名弟子心頭一，從案上拿起一支狼毫筆，轉向眾人道——筆上的，應當也和羊類似吧？”
眾人皆是一愣。那子弟學著當時的樣子，抬手比劃。
“那名弟子說——能去掉筆油脂的法子，應當也能去除羊上的油脂。這話如一道驚雷，瞬間點醒了所有人。他們此前只把羊當新事，全然忘了制筆除脂的古法。當即拍手道——制筆時，需用草木灰水反覆浸煮，再以皂角水漂洗，方能去脂！”
嬴政的眉頭微微一。草木灰水浸煮，皂角水漂洗——這是制筆匠人世代相傳的秘法，用來去除中的油脂。羊也是，道理相通。這些子弟能從筆想到羊，這份類旁通的功夫，比蠻幹強了百倍。
“農部子弟立刻依法手，取草木灰溶熱水，將羊浸其中反覆洗，再換皂角水漂洗。熱水化開油脂，草木灰與皂角則將油汙分解，原本粘塊的羊漸漸散開，油脂、泥沙順著濁水褪去。再經清水反覆沖洗，羊終於恢復了原本的蓬鬆潔白。”
那子弟從旁邊的竹筐中抓起一把理好的羊，遞到眾人面前。雪白的絨絮在手中蓬鬆如雲，輕輕一吹便飄了起來，沒有一雜質，沒有一異味。
“洗淨的羊鋪開晾曬兩日，幹後仍是一團團結塊，無法首接紡線。油脂雖然去了，但羊纖維還是纏繞在一起，需要一一地分開。墨家工匠便取來細齒木梳，將分叉、結塊的團細細剔除，梳去斷、雜，只留下長而均勻的纖維。”
“可即便如此，羊還是板結塊，梳不開。一名墨家工匠又想起彈棉花的法子，仿造琴絃，製一張簡易的彈弓，以牛筋為弦，輕輕彈打羊。”
那子弟抬手比劃彈弓的模樣，口中模仿絃聲：“嘣——絃聲輕響，繃的牛筋掃過團，原本板結的羊瞬間彈散，一纖維蓬鬆開來，變得輕盈，再無半分糾纏。農部子弟捧著彈好的羊，喜不自勝，都說——這羊如今與麻一般，可紡線了！”
王翦聽到這裡，聲道：“彈羊？這法子倒是新鮮。”
那子弟點頭：“正是。墨家工匠說，彈羊是用弦的震將纖維分開，而不是靠蠻力拉扯。羊彈過之後，蓬鬆度比棉花還好。”
“後來，眾人帶著理好的羊回到紡織司，給紡婦們試紡。腳踏紡車的錠子飛轉，蓬鬆的羊被紡線，雖不及線勻淨，卻厚實。紡婦們說，羊線比麻線好紡，因為羊有彈，不容易斷。”
“織機上，羊線被織一方厚實的布，再經裁剪製，終於製了一件完整的羊。從捋、去脂、彈絨、紡線、織布、裁剪到製，前前後後用了三個多月，失敗了幾十次，才做出這幾件。”
那子弟說完了，額頭上己經滲出了細的汗珠，但眼中滿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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