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尉的級別不夠接這句話，他說話的件在城牆後面，在咸宮的某個大殿裡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握著一卷他心知肚明的東西。
城頭沒人接話。
風把白幡吹得拍在垛口石磚上，啪嗒啪嗒的響聲灌了滿耳朵，可除了這個聲音，城牆上安靜到連氣都聽不見了。
校尉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。
那句話從城下傳上來的時候，帶上了一層他沒法扛的東西。
他在大秦軍中混了十二年，從最底下的什長一刀一槍砍上來的，什麼陣仗都見過，沒怕過。
可朕這個字從那張臉裡吐出來的時候，十二年軍旅生涯積下來的那點氣就跟被人拿手著脖子一掐，整條脊樑骨從上到下過了一道涼。
他的右膝先著了地。
盔甲的膝葉磕在城磚上，聲音脆得刺耳。
左右兩排弓手扭頭看過來，弓弦還繃著，沒人知道該不該放。
跟著第二隻膝蓋也砸了下去。
手裡的刀鬆了，刀拍在城磚上彈了一下，出去半尺遠，他沒去撿。
整個人跪在垛口後面，頭一點一點地低下去，低到盔頂磕在了石磚上。
“陛......”
後面那個字被他自己的嗓子吞了回去。
左側第一個弓手的弓先掉了，不是放下的，是手沒了勁，弓從手裡出去，落在城磚上彈了一下。
跟著第二個，第三個，七八張弓接連落地，落在城牆上的聲響連了一串，跟下雨砸屋頂差不多。
城頭上跪了一片。
先是校尉邊那幾個，然後是垛口後面的弓手，然後是更遠巡邏的甲士，一排接一排地往下折，膝葉磕在城磚上的聲音從南門一直往兩邊傳，傳出去老遠。
嬴政站在車轅上，看著這一幕。
他的手還撐著車框，手腕在抖，整個人的重心全在右腳上，左腳的腳踝已經打了兩次彎，被他扳回來。
陳默從後面手托住了他的腰，沒說一個字，手掌上去，掌心朝上，把嬴政往後靠的那截勁接住了。
嬴政沒甩開他。
也沒有回頭。
城頭那個校尉跪了不到十息便爬了起來，整個人的還在打，扶著垛口站了兩回才站穩。
一轉衝著城牆側的石階連滾帶跑地撲了下去，甲葉在石階上蹭得火星直冒，靴子絆在最後一級臺階上磕了個趔趄，一頭栽到城門側的空地上，爬起來就往宮城方向跑。
他一邊跑一邊喊，喊的容只有半句，另外半句被自己的氣聲撕碎了。
但那半句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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