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老頭子沒走完的路
那艘船的剖面圖只閃了一瞬，黑石便把所有畫面一腦全砸了過來。
陳默整個人從坐姿往前栽倒，額頭差點撞上案沿，雙手死死扣住桌面的邊緣，十手指攥得骨節全白了。
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，一滴一滴砸在空酒杯旁邊的桌面上，洇出一片深的水痕。
腦子裡的畫面變了。
不再是那個站在船頭的男人，而是一座龐大得不到頭的船塢。
百上千壯的木頭被架在泥坑裡，搭了一副骨架，每木頭比人的腰還，長度從坑底一直延到坑沿之上。
那是龍骨。
一條船的脊樑。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匠人蹲在龍骨旁邊，手裡攥著一把刨子，每一刀下去，刨花翻卷著落在腳邊。
老匠人的手糙得全是口子，指裡塞滿了木屑和桐油，十個指甲蓋沒有一個完整的。
這老頭陳沅。
南京龍江寶船廠的掌墨師傅，一輩子只幹一件事，造船。
記憶沒有按順序來，而是一大塊一大塊地往外蹦。
陳沅蹲在船塢裡抬頭，看著那條還沒鋪上甲板的寶船骨架，角帶著笑。
畫面一跳。
火。
漫天的火。
幾十條已經造好的大船被鐵鏈拴在岸邊，火把從岸上扔下來，桐油浸過的船一點就著。
火舌從船頭捲到船尾，木板在高溫裡發出尖銳的裂聲。
陳沅被兩個穿著服的人死死按在地上，臉朝著江面。
他看著那些船燒。
他這輩子起早貪黑刨出來的龍骨，他一片一片拼上去的船殼板，他拿桐油和石灰一道一道封上去的防水層，全在火裡化了飛灰。
老匠人的抖得說不出話來，眼眶裡的東西被火映得發亮，一串一串落在江邊的爛泥裡。
那兩個按著他的人鬆了手，拍了拍上的土轉就走。
其中一個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語氣和吩咐下人倒夜壺沒什麼區別。
“以後不準再造，圖紙也燒了。”
陳沅跪在爛泥裡，看著最後一條船的桅杆折斷，砸進江水裡濺起一片水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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