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璃躺在床榻上，閉著眼睛，呼吸平穩。窗外夜風輕拂，樹葉沙沙作響，屋漆黑一片，唯有遠巷口傳來一兩聲狗吠，轉瞬又歸於寂靜。沒有，也沒有睜眼，但腦海中正細細梳理著今日種種。
白天的事一件件浮現——管事接過賬本時，指尖微頓才應了聲“是”；曬場上幾個工人抬箱子，見走近，話說到一半便戛然而止；晚飯時僕人端碗進來，隨口一句“城裡有人嚼舌”，話未落音就被另一婦人狠狠瞪住，再不敢多言。
這些都不是大事。可攢在一起，就不尋常了。
早已不是前世那個任人到牆角還只會低頭認命的傻子。這一世，早把人心看。越是表面平靜，越可能暗流湧。那些看不慣一個寡婦掌田產、開工坊、進商會的人，不會永遠只皮子。
緩緩睜開眼。黑暗中視線落在房樑上，什麼也看不見，但知道，風已經起了。
坐起，沒點燈，也沒喚人，只披上外，走到書桌前坐下。桌上賬本攤開，炭條擱在一旁，紙包還是昨夜的模樣，未曾拆。手了，紙面乾爽，指尖蹭下一點灰。
出一張白紙，提筆蘸墨，寫下三行字：
近日異狀。
可疑之。
應對之策。
第一行下，列出今日所見：
管事應命遲疑，路線更改似有顧慮； 工人避談，恐已聽聞外間議論； 僕從言又止，顯有忌憚。
第二行，開始推演：
近來做了什麼招人忌恨？
織坊招工，給工錢，還允許帶孩子住工棚，多子心向往； 與米行籤長期供糧契，價半，布行生意； 被商會理事請去議事，一個寡婦坐上主位，連讀書人都無話可說。
哪一條，都在踩某些人的臉面。
尤其是那些守舊人家——男人考不上功名，就指家中子安分守己；若兒們都學出門做工、自掙銀錢，誰還聽父母之命？
還有那些掌櫃、小，平日高高在上，如今卻被個子在生意上過一頭，怎能甘心？
筆尖一頓，在紙上寫道：“非一人所為，必有串聯。”
第三行仍空著，暫未落筆。對方尚未出招，不能貿然設防。但清楚，若真手，不會用刀劍，而是用“禮”。
說敗壞風俗，引良家子拋頭面； 說寡婦干政，不合婦德； 甚至造與外男私會，坐實“失節”之名。
只要輿論一起，哪怕無憑無據，也能讓名聲盡毀，織坊停工，合作商退契，連村正都未必敢再支援。
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閉目沉思。
不能再等了。
天剛亮，還未第二遍，已起梳洗。素衫照常穿上，髮髻挽好，銅鏡裡那張臉清冷如初，看不出毫波瀾。出門時，莊戶們陸續上工，見走過，紛紛行禮：“娘子早。”
點頭回應，腳步不停，直奔桑田。
田邊，幾名工正在摘葉。走過去，蹲下，隨手翻開一片葉子檢視蟲害，作自然，語氣隨意：“最近外面，都說我什麼？”
幾人一愣，互相看了看。一位年長的老婦低聲道：“茶館裡有人說……您不該拋頭面，壞了規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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