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剛亮,天還是青灰。姜明璃站在織坊的曬場裡,看著一排排整好的雲錦。工們兩人一組抬著布卷往庫房走,腳步踩在石板上,聲音整齊。賬房的小丫鬟坐在矮凳上記工分,頭也沒抬,筆一直在紙上沙沙響。
沒,也沒說話,只是看著。
以前每天都要點人數、查布匹、發工錢,一天跑三趟庫房,生怕出錯。現在不用了。三個管事分工明確,一個管織布,一個管出貨,一個管錢。就連膽小的柳氏,現在也能對著外來的客商報尺寸和價格,聲音不大,但說得清楚。
姜明璃轉走向東廂,腳步很穩。兩個穿素短衫的管事已經在廊下等著,手裡拿著冊子。陳管事是逃婚進來的孤,吳管事丈夫早死,靠洗服過日子,被收進來後學了三個月算盤,現在已經能獨當一面。
“這個月做滿三個月的,有二十七人。”陳管事翻開名冊,“按您的吩咐,每人可以推薦一個人來試工五天,合格就留下。”
姜明璃點頭:“名單先給你們看,剔除來歷不明、品行不好的。剩下的,我見一面。”
“是。”吳管事接著說,“識字班的名單也準備好了,十五個人,都是做工認真、願意學、家裡沒有家暴的。”
“照老規矩辦。”姜明璃說,“每五天一次筆記,我看過後還回去。誰要是傳講義、洩課程容,馬上趕出去,以後也不準再來。”
兩人答應下來,低頭記好。姜明璃看了看天,太已經升到屋簷上,線照在們肩上。沒再多說,只道:“去吧,按規矩辦事。”
兩人離開後,沒回屋,而是沿著迴廊走到後院的小門。這裡原來是堆廢料的地方,現在蓋了棚子,隔出三間小屋。中間那間門鎖著,窗戶糊得嚴實,門口沒標記,連掃地的婆子都不知道里面做什麼。
從袖子裡拿出鑰匙,開門進去。
屋裡很簡單: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幅《千字文》的字帖,桌上放著幾本舊書,還有硯臺和筆。地上鋪了新席子,角落有茶壺和碗。這是為識字班準備的第一間教室。每月初一,到的三人進來聽課,只講《千字文》和《算經》前兩卷。不準帶紙筆,不準外傳,違者趕出織坊。
用手了桌面,指尖沾了灰。昨夜有人來過,茶壺是空的,碗底有水跡。沒問是誰,也不用問——能進這屋的,都是親自選的。
出門鎖好門,把鑰匙收進袖子。走過院子時,幾個小姑娘在井邊打水,看見都停下,低頭行禮。點頭回應,繼續往前走。
回到書房,天已大亮。坐到桌前,開啟賬本一頁頁看。上個月的收、支出、庫存、工錢發放都寫得清清楚楚。拿起紅筆,在幾個工名字旁畫了圈——這些人是選的第一批學堂長期學員。們識字快,格穩,家裡沒惡人攪事,最重要的是,眼神里有種不服輸的勁兒,像極了剛醒來的樣子。
在一張紙上寫下:“三年,開五家店,養一百個人自立。”
又拿一張紙鋪開,用炭條畫了三個位置:城南織坊、城東糧鋪、城北藥堂。三用線連起來,像個三角。在邊上寫:“生產、供應、銷售連一圈;人管賬,自己管錢。”
畫完看了很久。這不是衝,也不是為了出風頭。這是給自己定的路——不靠男人,不靠親戚,不靠施捨。人要想活得好,就得有飯吃,有錢賺,有地方住,有本事保護自己。救不了所有人,但可以建一個地方,讓想站起來的人,有路可走。
把圖紙收進屜最下面。上面著一本舊書——《大梁律例》。書頁發黃,邊角都磨破了,是從舊書攤買的。不信神佛,每次拿不定主意時就翻這本書。不是找答案,而是記住:這個世界怎麼人,就要用它的規則,撬開一條。
下午,換了件半舊的青布裳,披了斗篷,帶個小丫鬟出門。馬車等在巷口,車伕是織坊的老工人,話,開車十年沒出過事。
“去城東。”說。
馬車慢慢走,穿過幾條街。路上有人見到,有的點頭,有的笑。賣菜的老漢隔著攤子喊:“姜娘子,今早的新蒜,給你留了一把!”掀開車簾點點頭,沒多說話。
城東新租的兩間鋪面已經收拾好。前面一間臨街,寬三丈,深六丈,原來是家倒閉的綢緞莊;後面一間在巷子裡,窄一些,但通水道,適合做染坊。掌櫃已在門口等著,見下車連忙迎上來。
“門窗修好了,地板也換了。”掌櫃遞上鑰匙,“隔壁鋪子問了一上午,想知道我們賣什麼。”
“你怎麼答的?”
“我說還沒定,可能是布,也可能是藥。”
點頭:“很好。別用途,也別急著掛牌。先把庫房堆滿空箱子,每天搬進搬出幾趟,讓人覺得我們在囤貨。”
掌櫃明白了:“是要讓人習慣這裡熱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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