賬房先生撥著算珠,聲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聽說有不是剛從廣州學堂出來的,
穿著長衫,連草鞋都沒穿過,被幾句‘驅除韃虜’哄得熱上頭,揣著槍就跟著來了。”
紅牡丹端起茶杯,碧螺春的茶梗在水裡浮浮沉沉,像極了那些人的命。
不是沒勸過,託人給黃星帶過話,說“袁大帥在東北搞得紅紅火火,鐵路通到了璦琿,
工廠開遍了奉天,再等等,或許不用流就能見亮”,可傳回來的只有一句“婦人之仁,懂什麼革命”。
其實何止,秋瑾在武漢辦的校剛收了新學生,聽說這事兒後連夜寫了信,
蠅頭小楷寫得麻麻:“黃岡彈丸之地,青廷駐軍雖弱,可漳州的新軍一日即到,州的鎮臺兵兩日可達,何苦以卵擊石?”
蔡元培在南京主持譯書局,宋教仁在上海辦《民報》,但凡在士紳裡有點分量的人,都往孫中磊那兒遞過話,勸他別折騰。
誰都看得明白,如今的局面早不是前幾年那般漆黑一片了。
袁珹在東北把地盤打理得鐵桶一般,火車能通到西伯利亞的林,
兵工廠裡的機轉得比誰都歡,連沙皇人都得陪著笑臉來談鐵路合作。
有這樣的人在前面頂著,驅逐韃虜不過是早晚的事,犯不著讓這些沒經過事的年輕人去送命。
就說秋瑾自己,當年在紹興大通學堂鬧革命,被青廷畫了影圖形通緝,
是紅牡丹託人把送到奉天,在學校裡當了半年文書,風頭過了才回南方。
如今教的學生裡,有四個考上了南京大學,前幾日還寄來照片,
穿著校服站在圖書館前,說將來要學袁珹那邊的新法,回鄉下辦工廠。開學堂。
“人比人,真是能氣死人。”
紅牡丹放下茶杯,杯底的茶漬像幅糟糟的相圖,“袁大帥那邊是真刀真槍修鐵路。開礦山,
這邊倒好,拿著人命當吆喝,就為了他孫中磊能在報紙上多佔兩行名字。”
起走到鏡前,摘下頭上的珠花。
那珠花是南洋華僑送的,原是讓轉贈同盟會當軍餉的,如今看來,倒不如捐給秋瑾的校實在。
三更的梆子聲剛敲過第一下,東南方向忽然傳來悶沉沉的響聲,像遠滾過的雷。
紅牡丹走到窗邊,推開條,乎乎的風灌進來,帶著鹹腥的海味。
夜空黑沉沉的,連顆星子都沒有,黃岡的方向,連點火都看不見。
許是那炮又打偏了,許是......不敢再想。
紅牡丹沒說話,轉從妝匣裡出塊銀元,袁世凱頭像的邊齒磨得發亮。
遞給阿福時,指尖有些抖:“給南洋那邊回電,就說......賬先欠著,這批貨,我要捐給南京的校。”
阿福愣了愣,接銀元的手也在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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