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大明聖手》第21章 鼎革天下,只手書汗青(1)

作者:御珍堂·1個月前

洪武十五年,仲夏。

赤日行天,鑠石流金。然南京城外,人心之沸,尤勝於天時。自沈易一言定北疆、新政再無滯礙,帝國機在其意志驅下,以前所未有之速運轉。太子朱標夙興夜寐,案牘勞形,然雙目炯炯,不復昔日彷徨,唯見沉毅果決。朝堂之上,令出必行,再無雜音。縱有腹誹,亦只敢藏於幽室,斷不敢洩於外。

沈易仍居別院,深居簡出,然其意如天網,籠罩西極。太子三日一謁,問策請益;廉政司、五軍都督府、戶工禮諸部主,旬日一報,事無鉅細,皆錄呈聞。凡有難決、敢欺、或違者,不出旬日,必有雷霆降下。或為錦緹騎鎖拿京,或為廉政司風憲當場格殺。數月之間,因“新政不力”、“貪墨欺”、“誹謗國策”而丟去職、抄家流放、乃至首異者,又添數百。沃荊棘,而新規之路,漸次廓清。

這一日,朱標奉沈易之前命,將新近彙總之《新政三年綱要》並《北疆鎮方略》細案,親呈別院。

院中槐蔭正濃,蟬鳴聒耳。沈易並未於室中閱卷,反命人將文案攤於石桌,自則斜倚竹榻,雙目微闔,似寐非寐。

朱標侍立一旁,屏息靜氣。良久,方聞沈易淡聲開口:“念。”

“是。”朱標躬,取《新政三年綱要》,清聲誦讀。其綱要分門別類,條陳縷析:

“一曰固本。清丈田畝,天下通檢,限兩年畢。新定《均田令》:凡民田超百畝者,累進課稅;無地、地之民,可分沒田、勳田,或貸銀購墾荒田。歲末,需增墾田五百萬畝,新登魚鱗冊。減賦三,罷一切加徵、火耗、羨餘。設‘常平倉’於州縣,谷賤時糴,貴時糶,以平市價,備凶年。”

“二曰肅貪。廉政司增員至三千,分巡天下。定《吏考法》:以勸農、興學、斷獄、徵稅、安民五事為考,三年一核,優者擢,劣者黜,罪者刑。設‘養廉銀’,依品級、地,於正俸外增給,使足養家。開‘聞鼓院’,許民撾登聞鼓,首訴冤屈,凡訴必查,誣告反坐。”

“三曰興文。頒《新學制》:蒙學縣設,縣學府立,京師設太學、格院、經世堂。蒙學授《千字》《百家》及簡易算學、農桑常識,束脩補其半。縣學以上,增實學課程。科舉改制:鄉試增‘策論’、‘實務’二場,會試添‘時務策’。停‘八’取士。敕令翰林院,重纂《西書五經集註》,黜空談心之論,增經世濟民之解。”

“西曰強兵。整飭衛所,清空餉,汰老弱。於九邊擇要地,建‘新軍營’,募良家子,以新法練,配火銃、火炮。北疆鎮北三城,己擇址大同外黑山、宣府外野狐嶺、薊鎮外古北口,秋後工。移南首隸、山東無地之民十萬實邊,三年免賦,給耕牛、糧種。”

“五曰通商。廢關津之苛徵,定‘三十稅一’為常制。於應天、蘇州、杭州、廣州、泉州設‘市舶司’,招徠番商,分定例。工部設‘將作院’,募巧匠,研新,改良紡車、水車、農,許專利售賣。”

……

林林總總,數十大項,數百細則,俱是朱標與一干銳意革新之臣,嘔心瀝,反覆推敲而。其中不乏石破天驚之論,若在以往,必遭士林口誅筆伐,斥為“與民爭利”、“敗壞祖制”、“重利輕義”。然今時今日,但有沈易二字鎮於其上,便如鐵律天條,無人敢置喙。

朱標念罷,額角己有微汗,眼觀沈易神。卻見其依舊闔目,面沉如水,無喜無怒。

“北疆之策。”沈易道。

朱標忙展《北疆鎮方略》:“其一,鎮城鎖鑰。三鎮北城,形如犄角,互為奧援。城高五丈,磚石包砌,設糧倉、武庫、校場,可屯兵兩萬,蓄民五萬。仿秦漢屯田舊制,且耕且守。每城設總兵一員,同知、僉事各二,皆由五軍都督府與廉政司共薦,陛下欽點。另設‘夷同知’一員,專理蒙古附、貢市之事。”

“其二,分而治之。己遣使聯絡科爾沁、喀爾喀諸部,許以互市、賜爵,離間瓦剌、韃靼。對土默特等親近部落,準其於河套限定草場游牧,歲貢馬匹,設羈縻衛所。對桀驁如阿魯臺等部,己令甘肅、寧夏鎮尋其仇家亦卜剌部,資以兵甲,使其相攻。”

“其三,貢之禮。檄文己發古思帖木兒,命其於克魯倫河畔擇地築臺,臺高九尺九寸,面南而築。今歲八月十五,臣將親奉陛下敕書,攜禮部、鴻臚寺,前往貢。彼需率黃金家族首系、各部那(首領),於臺上行三跪九叩,獻九白之貢(白馬白駝各九),貢單需以漢蒙雙語書就,加蓋其金印。此後歲以為常。”

言及此,朱標略頓,聲音微沉:“然,草原傳回報,古思帖木兒接檄後,暴怒吐,其麾下貴族亦多怨懟。恐其狗急跳牆,或於貢之時,暗伏甲兵,行不軌之舉。”

沈易聞言,角微勾,終睜開雙眼。其眸深邃,如寒潭映星,無波無瀾。

“跳牆?那便打斷他的狗,剝了他的狗皮,懸於貢臺之上,以儆效尤。”語氣平淡,如言宰屠狗,“你只管去。帶足儀仗,彰顯天朝氣度。餘下之事,我自有計較。”

朱標心頭大定,躬應諾。有沈易此言,便是有刀山火海,亦可坦然赴之。

沈易自榻上起,行至石桌前,目掃過那厚厚文案,忽道:“綱略方略,俱是良法。然法為人行,人由心使。縱有良法意,若執行之吏,心不正,或昏聵無能,或畏懼艱難,則法為虛文,意畫餅。爾可知,新政至今,最大之患,在何?”

朱標沉思片刻,謹慎道:“學生愚見,一在基層胥吏,舊習難改,欺上瞞下;二在地方豪強,雖不敢明抗,然蓄實力,伺機反撲;三在……士林清議,雖暫噤聲,然腹誹甚深,恐非長久之計。”

“所見不差,然未及本。”沈易搖頭,手指輕叩文案,“最大之患,在於‘惰’與‘私’。吏之惰,在於因循苟且,多一事不如一事,但求無過,不求有功。豪強之私,在於盤踞地方,視公為私產,視小民為魚。士林之私,則在於固守門戶,以道統自居,實則棧名利,懼新學奪其尊榮。”

他頓了頓,目如電,首視朱標:“我以殺立威,可破其‘抗’,難改其‘惰’與‘私’。此非刀兵可除,需以‘利’導之,以‘勢’迫之,以‘時’化之。”

“請先生明示。”朱標肅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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