訊息在正月十九這天徹底發酵了。
京城是個奇怪的地方，宮裡發生的事，頭一天晚上還是事，第二天一早賣包子的大娘就知道了。不是因為太監多，而是京城有千上萬雙眼睛盯著宮門口。誰進去了、什麼時候出來的、臉好不好、坐的什麼轎子，這些資訊在市井間的流通速度比邸報還快。
賀老三的茶館在東市的巷口，門臉不大但位置刁鑽，正對著三條主街的匯口。每天從早到晚都有各人等在裡面坐著喝茶、嗑瓜子、聊天。賀老三本人長得圓墩墩的，一張笑臉見誰都是三分熱七分圓，喊他“賀掌櫃“他答應，喊他“老三“他也答應，喊他“賀訊息“他翻個白眼但還是答應。
這天一早他就聽到了，“五殿下在養心殿待了兩個時辰“。
到了午時，細節就富了，“聽說五殿下拿了一份什麼條陳給皇帝。把皇帝看得目瞪口呆。“
到了下午，版本就離譜了，“五殿下直接跟皇帝拍了桌子！說“兒臣要為母報仇！”皇帝被嚇得當場咳！“
賀老三一邊給客人續茶一邊默默把那些離譜的版本過濾掉，只留下了前兩條，他的本事就在這裡：從一堆真假摻半的訊息裡撈出可信的部分。幹了二十年的茶館，他的鼻子比狗還靈。
午後蕭令儀的人來取訊息。賀老三把整理好的報用暗語寫在一張茶單子的背面，看上去是一份普通的茶品目錄，但每道茶名的第一個字連起來就是一段話。
“五殿面聖二時。呈文北境。帝震。韓查。“
蕭令儀的人拿了茶單子走了。賀老三繼續給客人倒茶。
錦繡坊。
蕭令儀在三樓的私人書房裡看完了賀老三的茶單子，又看了看今天從另外兩條線收到的訊息，一條是安在太醫院後門的人傳來的，一條是錦繡坊的掌櫃從東宮方向打探來的。
三條訊息拼在一起：五殿下面聖兩個時辰，皇帝對他刮目相看。太子震怒。韓元正昨晚在書房待到子時。今天一早，宋先生從韓府出來之後去了三個地方，吏部、大理寺、翰林院。
宋先生一天跑三個衙門。這人平時連韓府都很出，除非韓元正有大事要他辦。
蕭令儀把茶單子對摺收好，了一個夥計進來。“去將軍府，跟沈姑娘說，韓家開始了。宋先生今天去了吏部、大理寺、翰林院。他在查五殿下邊的人。“
夥計走了之後蕭令儀在窗邊站了一會兒。窗外是東市最繁華的一條街，人來人往，年味還沒散完。
想起了半年前第一次見沈明珠的時候，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走進錦繡坊，開口不是買布料而是談合作，出手三百兩不還價，然後說“我需要用你的商路運東西“。
那時候就知道這個姑娘不簡單。但沒想到，半年之後，這個姑娘的佈局已經大到連五殿下面聖都在的計劃之。
“沈姑娘，“蕭令儀自言自語地搖了搖頭，“你到底還藏了多東西？“
將軍府。
沈明珠接到蕭令儀的訊息時正在跟程子謙頭。程子謙是從松濤閣過來的，他走的不是正門，是後院的一條窄巷。梁寬在巷口風，裹著棉襖凍得直哆嗦，但上不閒著，他在跟旁邊賣冰糖葫蘆的大爺聊天，聊得熱火朝天，聊的話題是“今年的冰糖葫蘆是不是比去年貴了兩文錢“。沒有人會懷疑一個跟冰糖葫蘆大爺聊天的年輕人是在風。
程子謙在書房裡鋪開了他那張著名的朝堂關係圖，這張圖他更新了至二十遍，上面麻麻的紅藍黑三標註已經看得人頭暈。
“宋先生今天去了三個地方。“程子謙的語速很快，他一張就說話快。“吏部是查人事檔案的。大理寺是查案卷的。翰林院是查舊檔的。他在做一件事，給五殿下畫一張關係網。“
沈明珠在關係圖上找到了“宋先生“三個字。“他能查到什麼？“
“吏部那邊，他查的應該是跟五殿下有過接的員名單。誰在什麼時候去過毓慶宮、誰跟石安或福順有過來往。這些吏部的考勤記錄裡都有。“程子謙在圖上畫了一條線，從宋先生連到吏部。“但殿下做事極其謹慎，明面上去過毓慶宮的員，除了幾個請安的宗室，沒有什麼可疑的人。“
“大理寺呢？“
“大理寺更有意思。“程子謙推了推鼻樑上不存在的眼鏡，他有這個習慣，雖然他不戴眼鏡。“宋先生在大理寺查的是通敵案和方家案的舊卷宗。他想看看這兩個案子裡有沒有五殿下的痕跡。“
沈明珠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。通敵案。方家案。這兩個案子都是顧北辰在幕後參與推的，但他做得極其蔽。所有呈堂的證據都經過了多層轉手，沒有一份文書上有他的簽名或筆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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