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承哲起還禮：“楊承哲，見過林姑娘。”
兩人目有一瞬的匯。林婉清很快垂下眼，睫很長，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影。退到母親邊坐下，雙手疊放在膝上，背得筆首，但肩膀微微收，是一種習慣的、自我保護的姿態。
堂屋裡忽然靜下來。能聽見外面街上傳來的賣聲，是賣麻糖的，聲音拖得老長。
楊宗濂咳了一聲，開始說些閒話。問林家弟弟的學業，問家裡可有什麼難。林夫人一一答了，聲音依然很輕，很穩。林婉清始終沒說話，只是坐著，偶爾抬眼看看母親，又垂下。
坐了約莫一炷香時間，楊承哲和族叔起告辭。林夫人送到門口，林婉清跟在後面，在門檻又福了福。
走出文星街，楊宗濂問：“如何？”
楊承哲想了想，道：“很靜。”
“靜？”
“嗯。話不多，很穩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家裡境況，看來確實不好。”
楊宗濂嘆口氣：“林舉人去後，家裡沒了進項，就靠幾畝薄田和夫人做些針線。婉清這姑娘，聽說紅極好，也識文斷字，只是子太靜，這些年提親的不，都……不太願意。這次若不是母親堅持，怕是也不會見你。”
楊承哲沒說話。他想起那雙安靜的眼睛，想起端坐時首的背，想起那微微收的肩膀。那是一個習慣了沉默、習慣了承的姿態。
臘月二十，婚事定了。納采、問名、納吉，一切從簡。聘禮是楊承哲母親攢了多年的一對金鐲子，二十兩銀子，幾匹布。林家回的禮是一方端硯，是林舉人生前用過的，還有林婉清親手繡的一對枕套，鴛鴦戲水，針腳細。
婚期定在臘月二十八。日子趕，因為過了年就是正月，不宜婚嫁。也因為——楊承哲覺得——母親怕夜長夢多，怕他反悔。
臘月二十七，楊承哲獨自去了湘江邊。
天著，鉛灰的雲低低著江面。水是渾黃的，流得很慢，岸邊結著薄冰。灘塗上空無一人，蘆葦全枯了，在風裡瑟瑟地響。遠有艘小漁船，漁人在艙裡，一不，像尊泥塑。
他找了個背風的石頭坐下，看著江水。
明天就要親了。娶一個只見了一面的姑娘，開始一段完全陌生的人生。這一切發生得太快，快得他來不及細想，就己被推著往前走。
他想起陳文淵。三個月前收到他一封信，是從日本寄來的，寥寥數語，說“一切尚好，讀書譯書，以待將來”。信裡沒提變法，沒提流，但字裡行間，有種抑的平靜。他知道，陳文淵心裡那團火沒滅，只是在異國他鄉，換了一種燃燒的方式。
如果陳文淵在，會說什麼？大概會笑他“終於還是要家了”，然後說“了家也好，有個後方，更能安心做大事”。
可什麼才是“大事”？繼續讀書？等那個虛無縹緲的“非常之人”？還是像康梁那樣，流亡海外，以筆為槍？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明天起，他就不再是一個人。他有了妻子，將來可能會有孩子。他肩上的擔子，重了。
風大了，捲起江邊的沙土，打在臉上，生疼。他站起，往回走。路過城門口，看見新的告示，是巡衙門的，說“德人踞膠澳，朝廷正力與涉，紳民當各安生業，勿得輕信謠言，自擾治安”。
膠澳就是膠州灣。涉？怎麼涉？像對日本那樣，割地賠款？
他加快腳步，像是要逃離那刺眼的文字。
臘月二十八，婚禮簡單得近乎潦草。
沒有花轎，沒有吹打，林婉清是坐一頂青布小轎來的，只跟著一個陪嫁丫鬟，一個抬著兩隻箱子的腳伕。楊家的院子掃得乾淨，門上了紅紙，但除了本家幾個親戚，沒請什麼客人。王闓運沒來，讓人送來一副對聯：“詩書敦夙好，琴瑟諧新聲。”
拜天地，拜高堂，夫妻對拜。楊承哲穿著半新的青長袍，林婉清穿著大紅嫁，但料子普通，繡花也簡單。蓋頭掀開時，燭下，的臉很白，點了胭脂，紅得有些不自然。抬眼看他一眼，又很快垂下，睫了。
喜宴只有兩桌，菜是母親和周嬸張羅的，有魚有，但不算盛。親戚們說著吉祥話，但聲音都不高，笑也顯得有些勉強。大家都清楚，楊家如今的景，這場婚事，多有些“將就”的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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