緒二十三年，丁酉，臘月初八。
雲湖橋的冬天來得猝不及防。昨夜還只是寒風，今早推門，簷下己掛了冰凌，白生生的一排，在晨裡閃著冷的。院中那畦白菜凍得發黑，老黃狗蜷在灶房門口，將鼻子埋在尾里，一不。
楊承哲呵著白氣掃完院子，回到廂房。炭盆剛生起，火還弱，屋裡冷冷的。他了凍僵的手，在桌前坐下，繼續昨夜沒譯完的一段文字——是從李提太新譯的《泰西近百年來大事記》中摘抄的，講德意志統一的過程，俾斯麥如何“鐵”，如何“以戰爭完統一”。
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。讀到“凡強國者，必先強兵；強兵，必先強政”時，他停了筆，著窗外出神。窗紙泛著青白的，能聽見遠湘江沉悶的流水聲，那是冬季枯水期特有的、遲緩而沉重的聲音。
“哲兒。”
母親周氏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輕輕的，帶著些遲疑。楊承哲起開門，見母親披著件半舊的藏青棉襖，手裡端著碗冒著熱氣的臘八粥。粥熬得稠，紅豆、紅棗、蓮子、花生，熬得爛爛的，香氣撲鼻。
“今日臘八，喝碗粥暖暖。”周氏將粥放在桌上，卻不急著走，在凳子上坐下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角。
楊承哲坐下喝粥。粥很甜，糯，溫潤。他抬頭看母親，發現這幾個月母親老了許多。鬢邊的白髮添了不，眼角的皺紋深了，眼神里總帶著種言又止的憂慮。他知道母親在愁什麼——他二十三了，功名未就，婚事未定，在這個年紀，己算晚的了。
“哲兒，”周氏終於開口，聲音很輕，“前日……你族叔來過。”
楊承哲放下碗勺：“叔父說什麼？”
“說……說城東林家，託他來問。”周氏頓了頓，像是鼓足了勇氣，“林家有個兒，婉清，今年十九，還沒許人家。父親是前年過世的林舉人，家道……算是清白的書香門第。你叔父說，姑娘人品好，知書達理，只是……只是林家如今境況也不太好，林夫人寡居帶著一兒一……”
停下來，看著兒子。楊承哲沒說話，只是慢慢攪著碗裡的粥。熱氣模糊了他的眉眼。
“娘知道，你心裡裝著大事。”周氏聲音有些發，“可人總要家。你父親去得早，娘就盼著你能娶妻生子，讓楊家有個後。你也……也不小了。”
最後幾個字，說得幾近哀求。
楊承哲到口一陣悶痛。他想起父親臨終前枯瘦的手，想起母親這些年獨自支撐這個家的艱辛，想起每次進城，鄰里那些言又止的目——楊家獨子二十三了還不婚，在湘潭這樣的小地方，是會被議論的。
“母親，”他聽見自己說，“兒子知道。只是如今……國事如此，兒子實在無心家。”
“國事國事，”周氏忽然激起來，眼圈紅了，“國事自有王公大臣心，你一個白書生，能做什麼？康有為、梁啟超倒是心國事，結果呢？譚嗣同倒是心國事，腦袋都掉了！哲兒，娘不指你封侯拜相，娘只要你平平安安，娶妻生子，讓楊家香火不絕，這都不行麼？”
說著，眼淚滾下來，忙用袖子去。楊承哲慌了，起扶住母親：“母親別哭，兒子……兒子沒說不娶。”
“那你應了？”周氏抬起淚眼。
楊承哲沉默。窗外有烏，嘎——嘎——，嘶啞難聽。他想起前幾日讀到的訊息：德國兵艦強佔膠州灣，朝廷除了抗議，竟無他法。膠州灣離湘潭千里，可那屈辱，卻近在眼前。
“母親，”他緩緩道，“讓兒子想想。過幾日，給母親答覆。”
周氏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最終點點頭，起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又回頭：“粥涼了，趁熱喝。”
門輕輕合上。楊承哲重新坐下，粥己不冒熱氣了，表面結了層薄薄的。他用勺子攪開，熱氣重新冒出來，混著甜香，可他卻沒了胃口。
午後，他去書房見王闓運。老人正在臨帖，是真卿的《祭侄文稿》，筆力沉雄，墨淋漓。見他進來，也不停筆，只道：“坐。”
楊承哲在對面坐下，靜靜看老師寫字。寫到“賊臣不救，孤城圍，父陷子死，巢傾卵覆”時，筆鋒陡然一轉，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大片。王闓運停了筆，看著那團墨汙，良久，嘆了口氣。
“有什麼事，說吧。”他放下筆，在盆裡淨手。
楊承哲將母親的話說了。王闓運聽完，用布巾著手，緩緩道：“男大當婚，大當嫁，這是人倫。你母親為你勞半生，這個心願，你該全。”
“可學生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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