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定。”
船家又在催。楊承哲最後看了一眼湘潭城。城牆灰濛濛的，城樓上“湘潭”二字在晨裡約可見。遠昭山的廓，湘江的彎曲，還有江邊那些悉的屋頂、樹影，都像一幅淡墨的畫，在霧氣裡漸漸模糊。
他轉上船。船一晃，離開岸邊。竹篙點在青石板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船慢慢駛向江心。
楊承哲站在船頭，回。碼頭上，林婉清還站在那裡，一不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陳文淵用力揮手，喊著什麼，但被江風吹散，聽不清。更遠，城牆下，似乎有個小小的藍影——是母親麼？他看不清。
船漸行漸遠。碼頭變了一個小點，湘潭城變了一條灰線，最後，連昭山的廓也融進了晨霧裡。只有湘江，還在側，滔滔北去，不捨晝夜。
他在船頭坐下，開啟陳文淵給的小布包。裡面是三本書，都是日文，但夾著中文譯註。一本是《憲法義》，一本是《國法學》，還有一本是《明治維新史》。他翻開《明治維新史》，扉頁上陳文淵用鋼筆寫了一行字：
“吾兄此去，當為伊藤博文，莫為西鄉隆盛。”
伊藤博文，明治憲法之父，維新重臣。西鄉隆盛，維新元勳，最後兵敗死。楊承哲明白陳文淵的意思——要學伊藤的建制立法，莫學西鄉的武力抗爭。他合上書，向江面。
太完全出來了，霧散了。江面寬闊，渾黃的水滾滾東去。兩岸的稻田、村落、丘陵，一掠而過。有漁舟撒網，有婦人洗，有孩在岸邊追逐。這是他的家鄉，他生於斯長於斯的土地。如今他要離開了，去海的另一邊，尋找救的藥方。
船過昭山時，他看見山腰那座小亭。三日前，他還在那裡讀陳文淵的信，猶豫，掙扎，最終下定決心。如今船行至此，像完一個儀式。亭子很快被甩在後，變小，消失。
他忽然想起王闓運的贈言：“不忘初心，慎擇所依。”
初心是什麼？是年時在湘江邊立下的“尋救國之道”的誓言，是在父親靈前許下的“耀門楣”的承諾，是親那夜對妻子說的“不辜負”的擔當。這些，他都不會忘。
所依呢？他該依什麼？依朝廷？戊戌的還未乾。依洋人？《辛丑》的恥辱刻骨。依民眾？那些在江邊洗的婦人，在田裡勞作的農夫，在碼頭扛貨的苦力——他們懂什麼君主立憲，什麼憲法議會？他們只懂租，納糧，活下去。
也許，他該依的，是這片土地，是這西萬萬人活下去、活得更好的願。至於走什麼路，怎麼走，他要去日本看，去想，去學。
船順流而下，很快。午時不到，己近長沙。江面驟然開闊，船隻多了起來。有木帆船，有小火，還有幾艘黑的洋，冒著黑煙，昂然駛過，掀起的波浪讓客船劇烈搖晃。楊承哲抓船舷，看著那些洋。三年前在武昌，他也是這樣看著，心裡滿是屈辱和憤怒。如今再看，屈辱依舊，憤怒也依舊，但多了些別的東西——他想知道，這些鐵傢伙為什麼能橫行中國的江河，那些洋人為什麼能在中國設租界、駐軍隊。是因為他們船堅炮利，還是因為他們制度優越，民智己開？
他想知道。他要弄明白。
船在長沙碼頭靠岸。要在這裡換乘去漢口的大船。楊承哲提著藤箱下船，在碼頭上找去漢口的客。人聲嘈雜，腳伕吆喝，小販賣，混著船的汽笛聲，刺耳又充滿活力。他看見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，和他差不多年紀，提著箱子，也在等船。看打扮，聽口音，像是也要出洋的。
“這位兄臺，”一個圓臉學生湊過來，拱手，“可是去上海？”
楊承哲點頭。
“巧了，我們也是。”學生笑道，指著旁邊幾個，“咱們都是去日本留學的，從各省來，在長沙聚齊。兄臺是？”
“湘潭楊承哲，去東京。”
“太好了！一路同行！”學生很熱，“在下西川劉第，這是湖北張繼煦，這是江蘇楊廷棟。我們都是去學軍事的，兄臺學什麼？”
“想學政法。”
“政法好！如今救國，既要強兵，也要改制。咱們一文一武，正好！”劉第爽朗大笑。
楊承哲也笑了。這是他第一次和這麼多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同行，覺新奇，也溫暖。眾人互報姓名，談論去向，言語間都是對未來的憧憬，對國家的憂慮。楊承哲聽著，說著，心裡那點離愁被沖淡了些。是啊，他不是一個人。有千上萬的年輕人，正像他一樣，離開家鄉，漂洋過海，去尋找這個古老國家的出路。
去漢口的船是條小火，比客船大得多，也快得多。楊承哲和幾個新朋友上了船，在統艙裡找了位置安頓。汽笛長鳴，船離了岸。長沙城在後漸漸遠去，天心閣的廓，嶽麓山的黛，都消失在暮靄裡。
夜裡，船行在庭湖上。八百里庭，煙波浩渺，月灑在水面上，碎萬點銀。楊承哲站在甲板上，靠著欄杆，看這水天一的景象。風吹來，帶著湖水的腥氣，很涼。
劉第走過來，遞給他一個水壺：“喝口酒，暖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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