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敢問路在何方》第52章 袁氏當選(1)

作者:Vicky71114·1個月前

民國二年十月十日(1913年10月10日),北京城的秋天來得早。西山的楓葉己紅了小半,在秋日的下像潑翻的胭脂,遠遠去,一片灼灼的、帶著衰敗氣息的豔。但北京城裡卻是另一番景象——從正門到天安門,從東單到西西,滿街著五旗,店鋪門楣掛著“慶祝民國二週年暨大總統就職”的紅綢,軍警沿街肅立,刺刀在秋下閃著冷。這景象,比去年清帝退位時熱鬧,卻了那份沉重的悲涼,多了幾分刻意營造的、浮在表面的喜慶。

楊承哲站在天安門城樓西側的觀禮臺上,上穿著新制的藏青嗶嘰西服——這是總統府統一為觀禮員定製的,很合,但領口有些,勒得他不過氣。他著城樓下那片黑的人海——有穿著新式制服的文武員,有各省代表,有外國使節,有被組織來的學生、商民,還有更多在警戒線外看熱鬧的百姓。所有人的臉都朝著城樓正中那個臨時搭建的禮臺,等待著那個時刻。

辰時三刻,禮炮響起。二十一響,沉悶的轟鳴在秋日的晴空下震盪,驚起遠故宮屋脊上棲息的烏,撲稜稜飛起,在五旗的海洋上空盤旋,發出淒厲的聲。然後,軍樂隊奏起《卿雲歌》——這是新定的國歌,曲調古雅,但在這西式軍樂隊的演奏下,總有些說不出的怪異。

袁世凱出來了。

他穿著特製的陸海軍大元帥禮服,深藍,金線綬帶,前掛滿勳章,在秋日的下耀眼得刺目。他材微胖,但腰背首,腳步沉穩,一步一步走上禮臺。後跟著副總統黎元洪,還有國務總理、各部總長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城樓下的人群響起抑的歡呼——是那種被訓練過的、整齊劃一的“大總統萬歲!民國萬歲!”

楊承哲看著袁世凱。那張悉的圓臉,在禮帽的影下半明半暗,八字鬍修剪得整齊,角帶著恰到好的、莊重的微笑。他走到禮臺正中,面向國徽——也是新定的,十二章國徽,取自古禮,但很有人看得懂那些複雜的紋樣。司儀高唱:“請大總統宣誓!”

袁世凱上前一步,右手舉起,聲音洪亮,帶著河南口音,但字字清晰,過擴音傳到城樓每個角落:

“餘誓以至誠,謹守憲法,執行中華民國大總統之職務。謹誓。”

就這十八個字。簡短,乾脆,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或承諾。“謹守憲法”——守的是那個他親自審定、賦予總統極大權力的《中華民國約法》。“執行職務”——執行的是這“大總統”至高無上的權力。楊承哲聽著,心頭湧起一種複雜的緒。是欣麼?這個他寄予厚的人,終於名正言順地了國家元首,可以放手施為,推行他理想中的“憲政”了。是悲哀麼?這“憲政”,己不是他當年在東京夢想的、英國式或日本式的君主立憲,甚至也不是真正的民主共和,而是……袁氏式的“強人共和”。

。掌聲雷。五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。袁世凱開始發表就職演說。楊承哲沒仔細聽——無非是“鞏固共和”“振興實業”“五族一家”“與民更始”那些套話。他著遠故宮金的屋頂,在秋下泛著陳舊而黯淡的。那裡,曾經住著皇帝,住著他年時以為可以輔佐的“明君”。如今,皇帝退了,住進了這裡的,是“大總統”。形式變了,核心呢?

他想起了去年清帝退位那天,鉛灰的天空,隆裕太后抖的手,小皇帝茫然的哭聲。那時他以為,帝制終結,共和開始,一切都會好起來。可這一年多,他看到了什麼?看到了“宋案”(宋教仁被刺)的,看到了“二次革命”的炮火,看到了國民黨被解散,看到了國會停擺,看到了那部“袁記約法”的出臺。共和的招牌下,是更加赤的權爭,是更加肆無忌憚的強權。

“皙子先生,大總統請您過去。”

一個總統府秘書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楊承哲跟著下了城樓,穿過戒備森嚴的通道,來到天安門後一臨時休息室。屋裡己有幾人,都是袁世凱的心腹——梁士詒、楊士琦、施愚,還有幾個北洋將領。袁世凱己了大禮服,換了常服,正坐在沙發上喝茶,神輕鬆,但眼中閃爍。

“皙子,坐。”袁世凱指了指旁的座位,“今日這典禮,如何?”

“莊嚴肅穆,彰顯國。”楊承哲謹慎答道。

“莊嚴肅穆……”袁世凱笑了,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意味,“皙子,你說實話,這共和,這總統,比起從前的皇帝,如何?”

問題來得突然。屋裡霎時安靜。所有人都看向楊承哲。他嚨發乾,沉片刻,緩緩道:“皇帝是家天下,總統是公。形式不同,然治國理政,其理一也。在乎得人,在乎行正道。”

“說得好!”袁世凱掌,“在乎得人,在乎行正道。皙子,你是明白人。這共和的招牌,我立起來了;這總統的位子,我坐穩了。可接下來,怎麼治國?怎麼行你常說的‘憲政’?這國,剛經歷大變,百廢待興,列強看著,黨伺機,各省那些督,各有算盤。沒有實權,沒有強力,什麼都做不。”

他頓了頓,看著楊承哲,目如炬:“皙子,你那套責任閣、國會監督的道理,我懂。可那是太平年景的玩法。現在是什麼時候?世!世就得用重典,就得有強人,有集權,才能鎮住局面,推行改革。你那‘君主立憲’的理想——”他故意頓了頓,“清帝是沒了,可這‘立憲’,還能行。只不過,不是君主立憲,是……總統立憲。我袁世凱,來做這個‘立憲’的推者,來做這個強人,來行這憲政。你看,如何?”

總統立憲。強人推。楊承哲心頭劇震。他看著袁世凱,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。是啊,清帝退位,“君主立憲”的路斷了。可“立憲”的理想還在,富國強兵的目標還在。既然君主不可得,何不借這位“共和總統”之手,行憲政之實?袁世凱有實力,有手腕,也似乎懂得憲政的價值——雖然這“憲政”要打折扣,要適應“國”。可在這世,也許,這就是唯一可行的路?

“大總統高見。”他聽見自己說,聲音有些發,“學生以為,當務之急,是穩定秩序,統一政令,推行實業,普及教育。待國基穩固,民智漸開,再徐圖憲政完善。此所謂‘世用重典,治世行寬政’。大總統今日宣誓就職,正是行此大道之始。”

“說得好!皙子,你真是我的知己!”袁世凱大笑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,“這‘總統立憲’的道理,這‘強人政治’的必要,你要多寫文章,多演講,讓天下人明白。咱們這民國,不能再了,不能再爭那些虛名了。要務實,要強國,要富民!皙子,你這支筆,要為我,為這國,多出力!”

“學生謹記。”楊承哲起,深深一揖。

從休息室出來,秋正烈。天安門廣場上的人群己開始散去,五旗在風中嘩嘩作響,滿地是踩爛的彩紙、落的帽子。遠傳來小販的賣聲,孩子的嬉笑聲,還有軍樂隊收拾樂的叮噹聲。一切又恢復了日常的喧囂,彷彿剛才那場盛大的典禮,只是這古老帝都又一個尋常的節日。

楊承哲慢慢走著,走出天安門,走進南池子大街。街邊的槐樹葉子開始黃了,在秋風裡簌簌落下。他想起十年前,在東京上野公園,也是這樣的秋天,他和黃興、宋教仁那些同志,激烈爭論中國的未來。他說君主立憲,他們說民主共和。誰也說服不了誰。如今,共和有了,總統有了,可這“共和”,這“總統”,是他們當年想象的樣子麼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從今天起,他楊皙子,這個曾經夢想“君主立憲”的書生,將用他的筆,他的口,為這位“共和總統”,為這“總統立憲”,為這“強人政治”,奔走呼號。因為他相信——或許只是強迫自己相信——這是這世中,唯一可能的路,唯一能救這國、安這民的路。

傳來寺廟的鐘聲,沉沉的,一聲,一聲,像為這個新誕生的“共和”,也為這個書生新的選擇,敲響沉重而迷茫的開場。

秋風吹過,捲起滿地黃葉,漫天飛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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