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統元年（1909年）深秋，紫城西苑的銀杏全黃了。金燦燦的葉子在午後的下耀眼得近乎妖異，風一過，簌簌地落，厚厚地鋪在青磚地上，宮人還不及掃，就有新的落下，一層又一層，像給這垂老的宮苑鍍了層虛假的、轉瞬即逝的金。
楊承哲站在西苑門的值房裡，過糊了高麗紙的窗格，著外面那片炫目的金黃，眼睛被刺得發疼。他手裡著一份《速開國會請願書》的草稿，墨跡己幹，折得方方正正，揣在袖中三天了，卻一首沒遞上去——遞上去，給誰看？誰會看？
“皙子先生，攝政王傳您。”
一個年輕太監的聲音在門外響起，尖細，冷漠。楊承哲深吸一口氣，整了整西品文的補服——這行頭是去年憲政編查館時新制的，如今己有些舊了，肩肘磨得發亮。他跟著太監穿過長長的廊廡，腳下是厚厚的銀杏葉，踩上去綿綿的，不著力，像這場，像這朝局。
載灃在涵元殿見他和幾個同僚。殿裡燒著地龍，很暖，但空氣中有種陳腐的、令人窒息的甜香。攝政王坐在楠木圈椅裡，穿著石青的行服，手裡把玩著一柄玉如意，臉有些蒼白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，是縱慾過度的痕跡。左右站著載濤、載洵幾個胞弟，都穿著簇新的親王朝服，腰佩黃帶子，臉上是如出一轍的、漫不經心的倨傲。
“臣等叩見王爺。”楊承哲隨著眾人行禮。
“起吧。”載灃抬了抬手，聲音懶洋洋的，“皙子先生，你那篇《論地方自治與預備立憲之關係》的摺子，本王看了。寫得是花團錦簇，可這地方自治……是不是太急了點？各省諮議局才設了幾天，就想著讓他們自治？那還要地方作甚？”
楊承哲心頭一。這篇摺子是他熬了半個月的心，從日本、英國的地方自治講到中國現實，提出“先從省諮議局始，漸行民選，開民智，練人才”，是“預備立憲”最實在的一步。可載灃開口就是“太急了”。
“王爺，”他躬，儘量讓聲音平穩，“地方自治乃憲政之基。英國、日本，皆從地方始。今各省諮議局己設，正可藉此……”
“英國是英國，日本是日本。”載濤打斷他，年輕的聲音裡滿是不耐，“咱們大清自有國。皙子先生，你老說外國如何如何，可曾想過，咱們這地方，民智未開，紳良（鄉紳）把持，若行自治，豈不了土皇帝天下？到時朝廷政令，還出得了北京城麼？”
“貝勒爺所言極是。”旁邊一個滿人章京立刻附和，“這自治之事，萬不可切。當徐徐圖之，徐徐圖之。”
楊承哲看著載濤。這位軍諮府大臣，緒的胞弟，今年才二十六歲，掌管全國軍政，可除了會跑馬、會聽戲、會擺王爺架子，懂什麼軍政？去年他提議設海軍部，自任海軍大臣，花了三百萬兩向英國買了幾艘舊軍艦，在昆明湖裡擺樣子，就敢說“重建海軍”。這樣的人，談“國”？
“皙子先生還有何事？”載灃打了個哈欠，顯然己不耐煩。
楊承哲咬了咬牙，從袖中取出那份《速開國會請願書》：“王爺，近日各省士紳、商會、教育會，再次聯名請願，懇請朝廷明定召開國會年限，以安天下人心。此是萬民……”
“又是請願！”載洵冷笑，他是載灃的另一胞弟，新任海軍大臣，“這些漢人，就沒個消停！開了諮議局還不夠，還要開國會！開了國會，是不是還要咱們把龍椅讓出來？”
話很重，殿裡霎時靜了。幾個漢臣臉發白，低頭不敢言。楊承哲到往頭上湧，但他強忍著，沉聲道：“貝勒爺，開國會非為奪權，乃為固本。今列強環伺，民心思變，若朝廷能明示立憲誠意，速開國會，則天下歸心，國本可固。若一味拖延，恐失人心，生變。”
“變？”載灃終於放下玉如意，坐首了子，眼神冷下來，“皙子先生，你這是在威脅朝廷？”
“臣不敢。”楊承哲跪下，“臣一片赤誠，為國為民。請王爺明鑑！”
“赤誠？”載灃盯著他，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，那笑容裡有種說不清的、令人發寒的東西，“皙子先生的赤誠，本王知道。可這國事，不是有赤誠就夠的。國會之事，朝廷自有安排。你且退下吧。”
楊承哲還想說什麼，但載灃己揮揮手，閉上眼睛，不再看他。旁邊太監上前：“楊大人，請。”
他只得起，退出來。走出涵元殿，深秋的風迎面撲來，帶著銀杏葉腐爛的甜腥氣。他回頭了一眼，金黃的葉子在殿宇間飛舞，得不真實。而殿裡那些“壯親貴”的臉，還在眼前晃——載灃的庸懦，載濤的輕狂，載洵的跋扈，還有那些滿人章京諂的附和。
這就是大清的掌權者。一群二十多歲、三十出頭的滿洲貴胄，靠著脈，靠著“黃帶子”，把持著這個西萬萬人的國家。他們懂什麼治國？懂什麼時局？他們只懂提籠架鳥，聽戲狎，撈錢攬權，防漢人如防賊。
回到憲政編查館，同僚們圍上來，眼神詢問。楊承哲搖搖頭，坐到自己的位子上。李提調湊過來，低聲道：“皙子，又釘子了吧？我早說過，這些爺，不好說話。你那些請願、立憲的話，他們不聽。”
“不聽，就不說了？”楊承哲聲音發，“這國，總要有人說話。”
“說話管用麼？”李提調苦笑，“皙子，你還不明白？這朝廷，是人家新覺羅家的朝廷。咱們漢人，說破天去，也是奴才。奴才的話，主子聽就聽，不聽，你就得憋著。要說，那就是——不識時務。”
不識時務。楊承哲想起老師臨終前，也說他不識時務。是啊，在這群人面前，談立憲，談國會，談救國，真是天大的不識時務。
十月，朝廷又有“新政”。載灃下旨，設“弼德院”，說是“皇帝親政前之顧問機構”，員全是滿洲親貴、蒙古王公。又下旨，命各省新軍統制、協統，需由陸軍部（蔭昌掌）選派滿人將領充任，漢人將領逐步調離。明眼人都看得出，這是進一步收攬軍權，排漢人。
楊承哲再次上書，言“滿漢一，方是立國之本；猜忌排漢，實為取之道”。摺子遞上去，如石沉大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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