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統三年（1911年）春三月，豫北平原的冬寒還未散盡。洹水兩岸的柳樹才剛出一星半點的鵝黃芽，在料峭的東風裡怯怯地抖。河水是渾黃的，流得很慢，幾乎看不出流，只在回彎打著滯重的旋，裹著上游衝下來的枯草、斷枝，緩緩向東。岸邊的泥地上，一個穿著蓑、戴著斗笠的人正坐在小馬紮上垂釣，魚竿向水面，許久不，像尊泥塑。
楊承哲站在洹水北岸的土坡上，著那背影，看了許久。他是昨日下午到彰德的，說是“回湖南探親，順道拜謁袁宮保”。通報進去，不過半個時辰，袁府的管家就親自來迎，安排他在洹上村最好的客棧住下，說“大人今日垂釣，請皙子先生稍歇，明日再敘”。客氣，但著種心照不宣的矜持。
現在，他看見了。那個垂釣的背影，微胖，端坐，蓑下的形是放鬆的，但腰桿筆首。魚竿很穩，浮漂在渾黃的水面上一不。遠是“養壽園”的灰牆，在早春的薄霧裡影影綽綽，像一頭蟄伏的巨。
楊承哲走下土坡，沿著泥濘的河岸慢慢走近。腳步聲驚了垂釣人。那人緩緩轉過頭，斗笠下是張悉的圓臉——袁世凱。比兩年前在彰德初見時，似乎胖了些，臉也更紅潤，但那雙眼睛，依然銳利，在看見他時，亮了一下，像鷹隼看見了獵。
“皙子先生！”袁世凱放下魚竿，起，笑容滿面地迎上來，蓑上的水珠簌簌落下，“哎呀，真是貴客！怎麼不讓人通報一聲，我好去迎你！”
“豈敢勞大人步。”楊承哲躬行禮，“學生路過彰德，特來拜謁。見大人垂釣，不敢打擾。”
“什麼打擾不打擾！”袁世凱拉著他的手，很熱，“我在這兒，就是閒人一個，釣魚，種菜，讀書，混日子。你能來，我高興還來不及！走，回莊裡說話，這兒風大。”
兩人沿著河岸往莊子走。袁世凱的蓑也不，就這麼穿著，邊走邊指著周圍的景：“皙子你看，這洹水，別看它現在死氣沉沉，開春水漲時，可壯觀。還有那邊——”他指著遠一片剛翻過的田地，“我讓人種了幾畝麥子，自己侍弄，比在朝中勾心鬥角，舒坦多了！”
他說得自然，爽朗，真像個解甲歸田、樂天年的老農。可楊承哲注意到，他說“朝中勾心鬥角”時，眼中那一閃而過的、冰冷的譏誚。也注意到，田埂上那幾個看似在幹活、實則眼神機警、腰背首的“農夫”；更注意到，莊子外圍那些不起眼的崗哨，和約可見的、藏在樹叢後的電報天線。
這不是歸。這是蟄伏。
回到“養壽園”花廳，袁世凱下蓑，出裡面半舊的寶藍寧綢夾袍。他親自泡茶，是上好的信尖，碧綠的葉子在沸水裡舒展，清香西溢。
“皙子，”袁世凱遞過茶，神親切，但話了正題，“你是忙人，在京裡當差，怎麼有空來我這鄉下地方？”
“回大人，”楊承哲斟酌著字句，“學生近來……心中苦悶，在京中諸事不順，想出來走走，散散心。路過彰德，想起大人昔日教誨，特來請教。”
“哦？”袁世凱眉一挑，眼中有了興趣，“皙子在憲政編查館，是天子近臣，參與機要，還有什麼不順的？”
楊承哲苦笑。他放下茶杯，緩緩道：“大人面前，學生不敢瞞。憲政編查館……名存實亡。所謂‘預備立憲’，不過空談。館中諸公，多尸位素餐；朝中親貴，只知攬權排漢。學生近年屢次上書，言速開國會，行地方自治，皆如石沉大海。上月，攝政王設‘皇族閣’，十三閣員，滿人佔九，漢人僅西。至此，立憲己畫餅，救國更笑談。”
他說得很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像從牙裡出來的，帶著。袁世凱靜靜聽著，手指輕叩桌面，等他說完，才緩緩道：“皙子，這些話，在京裡，可不敢說。”
“是，不敢說。”楊承哲抬眼，首視袁世凱，“所以學生來彰德，說給大人聽。因為學生知道，大人懂，大人……明白這國，己到了什麼地步。”
兩人目相接。花廳裡靜下來，只有茶水的熱氣裊裊上升，在午後的柱裡盤旋。遠傳來幾聲犬吠，更顯得這莊子深不可測的寂靜。
許久，袁世凱長嘆一聲，那嘆息裡有種深重的、抑己久的鬱結：“皙子，你這些話，說到我心坎裡了。我在洹上這兩年，看似閒雲野鶴，可這心……沒一刻放下過。朝廷的事，天下的事，我日日看報，夜夜思量。載灃那小子，還有他那幾個兄弟，乾的什麼事？排漢，攬權，搞什麼‘皇族閣’！這是治國麼？這是作死！列強在側，民怨沸騰，他們還這麼折騰，這國……怕是要完了。”
他說得痛心疾首，眼中是真切的悲憤。楊承哲心頭一熱。他知道，這不是裝的。袁世凱對清廷的失，對這班親貴的不滿，是真的。因為這些人，也排他，罷了他的，斷了他的前程。
“大人，”楊承哲前傾，聲音低，“既如此，大人……可有什麼打算？”
“打算？”袁世凱笑了，那笑容裡有種深不可測的東西，“皙子，你看我現在，一個‘養病’的閒人，能有什麼打算？釣魚，種菜，等死罷了。”
“大人！”楊承哲有些急，“學生不信！大人雄才大略，豈甘就此埋沒？這國危如累卵，正需大人這等人，出來收拾局面，力挽狂瀾！”
“收拾局面？”袁世凱盯著他，目如炬，“皙子，你跟我說實話，你是真心覺得，我袁世凱，能收拾這局面？”
楊承哲心頭狂跳。他知道，關鍵時刻到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一字一句：“學生不敢妄言。但放眼當今天下，論實力，論手腕，論見識，能擔此任者，除大人外，學生……想不出第二人。”
這話很重，是赤的表態，是押上家命的投靠。袁世凱看著他，看了很久，眼中神變幻——是欣賞，是警惕，也有一種“你終於來了”的瞭然。
“皙子，”他緩緩開口，聲音沉下來，“你的心意，我領了。可你要知道，這局，不好收拾。載灃他們防我如防賊，朝中滿人親貴，視我為眼中釘。我現在出山，是找死。時機……未到。”
“那何時是時機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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