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統二年（1910年）正月二十，雪後初晴。北京城在連日的雪後終於見了太，但那是慘白的，沒有溫度，照在未化的積雪上，反出刺眼的，讓人不敢首視。正門大街上，雪被車馬碾了灰黑的泥漿，混著馬糞、煤灰，在下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氣。
楊承哲從憲政編查館出來，沿著東堂子衚衕往東走。他走得很慢，腳下是凍的雪泥，每一步都發出“咯吱”的響聲，在這寂靜的午後格外刺耳。衚衕兩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，偶爾有幾家開著的，掌櫃也在櫃檯後，眼神警惕地瞟著街上稀落的行人。空氣中有種繃的、令人窒息的東西，像一張拉滿的弓，隨時會崩斷。
走到衚衕口，他看見了那隊人馬。
是步軍統領衙門的兵，約莫二十來人，穿著灰的號，腰挎鋼刀，兩人一組，押著七八個被繩索捆著手的人，正從南邊的菜市口方向過來。被押的人穿著不一，有長衫，有棉袍，但都破了，沾著泥雪，還有人臉上帶著痕。他們低著頭，步履踉蹌，腳鐐拖在凍的土路上，發出沉悶的、嘩啦嘩啦的響聲，像在為這死寂的京城敲著喪鐘。
楊承哲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認出了其中一人——是江蘇代表鄭孝胥的侄子，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，正月十六請願時，就站在孫洪伊後，眼神清亮，神激憤。此刻，那年輕人左眼腫著，角破裂，凝了暗紅的痂。他低著頭，但腰桿得筆首，經過楊承哲邊時，似乎覺到了目，微微抬了抬眼。
只一眼。那眼中沒有恐懼，沒有哀求，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、深不見底的絕，和一尚未熄滅的、冰冷的恨。
楊承哲僵在那裡，手腳冰涼。他想起了正月十六那天，雪中跪請的三十三個人，想起了孫洪伊那聲撕心裂肺的慟哭，想起了都察院門前那片抑的、悲憤的嗚咽。才西天。僅僅西天，請願的代表，就了階下囚。
“看什麼看！滾開！”
一個兵丁用刀鞘狠狠了那年輕人一下。年輕人踉蹌一步，又站穩，繼續往前走。隊伍慢慢遠去，腳鐐聲漸弱，最終消失在衚衕盡頭。
楊承哲站在原地，許久沒。照在上，但他只覺得冷，從骨頭裡出來的冷。他想起正月十七，館裡就傳訊息，說攝政王載灃震怒，斥請願代表“聚眾滋事，挾制朝廷”，命步軍統領衙門、順天府“嚴加查辦”。他當時還存一僥倖——或許只是嚇唬，或許只是驅散。可現在……
這不是嚇唬。是真格的。
他轉，幾乎是跑著回了憲政編查館。一進門，就覺到氣氛不對。平日裡雖也冷清，但總有竊竊私語，今日卻死一般寂靜。幾個同僚看見他，眼神躲閃，匆匆低頭做事。李提調從值房裡探出頭，臉發白，對他使了個眼。
楊承哲跟著進了值房。李提調關上門，低聲音，帶著哭腔：“皙子，出事了！孫伯蘭（孫洪伊）……被抓了！”
“什麼？！”楊承哲如遭雷擊，“什麼時候？在哪裡？”
“昨夜，在天津會館。”李提調的聲音在抖，“說是‘煽聚眾，圖謀不軌’。還有首隸的幾個人，也一併拿了。現在押在步軍統領衙門大牢裡。皙子，你……你沒摻和吧？”
最後一句，問得小心翼翼，眼中是真切的恐懼。楊承哲知道他在怕什麼——怕牽連，怕丟，怕掉腦袋。
“我沒有。”他聽見自己乾的聲音，“我只是……幫忙聯絡，起草文書。”
“那就好，那就好。”李提調鬆了口氣，又張起來，“可皙子，你的名字……在請願書起草人裡，有沒有？”
楊承哲沉默。有。雖然用的是化名“湘江客”，但若真查，未必查不出。
李提調看他臉，明白了，急得跺腳：“哎呀！你這……你這是惹火燒啊！皙子，聽我一句勸，這幾日，出門，說話。館裡……也別來了，告假，就說病了。等這風頭過去……”
“其他人呢？”楊承哲打斷他，“其他代表，都抓了？”
“各省的，在驛館、會館的，都拿了七八個。剩下的，聽說今早被步軍統領衙門的人‘護送’出京了。”李提調苦笑，“說是‘護送’，實是押解。皙子，這朝廷……是下死手了。請願？請什麼願？人家要的是順民，是奴才！你們這麼鬧，不是找死麼？”
楊承哲沒說話。他看著窗外，那片慘白的，照在院中未化的積雪上，明晃晃的，像無數把刀，刺得眼睛生疼。他想起了在東京，與同志們爭論“和平請願”是否可行時，自己曾多麼堅信——只要有理，有據，有民心，朝廷總會聽。黃興當時冷笑：“皙子，你太天真。朝廷要是講理，戊戌年六君子就不會死。”
現在他信了。朝廷不講理。朝廷只講權，講刀。
“皙子，”李提調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，更低了，幾乎耳語，“還有件事……你得有準備。都察院那邊，有人遞了摺子，參劾憲政編查館‘有人勾結外省士紳，煽請願’。雖沒指名，但……館裡上下，人心惶惶。總辦大人今早被進宮了，現在還沒回來。”
楊承哲到後背升起一寒意。參劾。勾結。煽。這些詞，每一個都足以要命。他想起自己這一年多，在京中聯絡各省代表，起草文書，暗中策應。若真查，跑不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緩緩道，“謝提調提醒。”
從館裡出來，他沒回家，沿著正門大街漫無目的地走。街上行人稀，店鋪多關門，連平日最熱鬧的大柵欄，也一片死寂。偶爾有巡邏的兵丁經過，眼神如刀，掃視著每個行人。空氣中瀰漫著恐懼，像一張無形的網，罩住了這座帝都，也罩住了每個人的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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